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然,玉质而金色。置于市,贾十倍,人争鬻之。
予贸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其中,则干若败絮。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豆,奉祭祀,供宾客乎?将炫外以惑愚瞽也?甚矣哉,为欺也!”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吾躯。吾售之,人取之,未尝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
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孙、吴之略耶? 峨大冠、 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糜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默无以应。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岂其愤世疾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讽耶?
京师苦寒岁,桂玉不易求。斗粟换束薪,掉臂不肯酬。
日粜五升米,未有旦夕忧。近山富黑瑿,百金不难谋。
地炕规玲珑,火穴通深幽。长舒两脚睡,暖律初回邹。
门前三尺雪,鼻息方齁齁。田家烧榾柮,湿烟泫泪流。
浑家身上衣,炙背晓未休。谁能献此术,助汝当衾裯。
汨汨尘劳不自堪,驼裘鞭马度晴岚。洞天窅窕清都邃,神水歊蒸翠釜涵。
列岫过霜仍晻暧,双松迎腊正骖驔。此心久已蒙师指,更许山中为结庵。
我祖本寒儒,曾抱淩云志。下帏扃小楼,旋折南宫桂。
吾父既治经,毕生好自励。养素乐田园,田园最深邃。
愧余幼多病,长习雕虫萟。卅载嗜烟云,一生丘壑契。
烽火忽西来,举家潜北避。曩筑不系舟,今真一舫寄。
五载赁人庐,六迁容膝地。人多粟易罄,情殷终酿弊。
行将卖青山,耕砚源源暨。痂嗜有几人,谁为不我弃。
贤书忆共奏明光,羡尔薇垣紫绶长。万里风烟连弄栋,三秋道路下瓜阳。
传家旧识乔卿服,屏翰从看召伯棠。携手预愁明发后,苍茫何处问行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