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系小桥杨柳月,帆移平浦芰荷风。当时不向烟波老,霸业功名一扫空。
溪莲水晶秀,结子心独苦。抚己良自惜,不若忘忧草。
昨忻菽水欢,今病心如捣。肺肝倘可疗,岂但慕割股。
肝肺亦已摧,安得悲速老。老态发日逼,发白心转赤。
暮暮与朝朝,左右进药食。食苦谁能甘,食甘谁能释。
视膳古为孝,一气共忻戚。何日上高堂,彩衣奉颜色。
调刁陨风叶,翩反恋故枝。闻君束归装,游子动离思。
行行高原上,伫立望征骊。仰视归飞鸟,心随白云驰。
初君登科日,英姿生光辉。轻裘拥高坐,焕若东出曦。
风尘近十载,奔走长安逵。黑貂既已敝,面目空复黧。
哀我龙钟态,对叹不自持。计君归闾门,升堂拜慈帏。
呼洗为儿盥,呼食哺儿饥。功名岂不念,顾亦爱其私。
小人亦有母,白发两肩垂。自春徂秋夏,远游历三时。
家贫失儒业,诸子任游嬉。乃从千里外,为人章句师。
奇字不堪煮,九月未授衣。行将舍之去,挂经把锄犁。
小珠山之麓,书带草离离。先贤有遗训,良田在耘耔。
养志事躬耕,相约共畬菑。将子无寒盟,春深以为期。
乱山行不尽,脉络互联属。初遇喜奇峭,稍习厌属峃。
凌晨问去程,西溯沔水曲。寒流净匹练,泄泉铿碎玉。
独鹭破烟青,孤帆饱川绿。萧萧栟榈中,历落几家屋。
半扉翳芦花,破网挂疏木。时见溪边人,添薪斫修竹。
不意险巇尽,清川此豁目。安得解征鞍,借我径三宿。
天下之患,不患材之不众,患上之人不欲其众;不患士之不欲为,患上之人不使其为也。夫材之用,国之栋梁也,得之则安以荣,失之则亡以辱。然上之人不欲其众﹑不使其为者,何也?是有三蔽焉。其敢蔽者,以为吾之位可以去辱绝危,终身无天下之患,材之得失无补于治乱之数,故偃然肆吾之志,而卒入于败乱危辱,此一蔽也。又或以谓吾之爵禄贵富足以诱天下之士,荣辱忧戚在我,是否可以坐骄天下之士,而其将无不趋我者,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又或不求所以养育取用之道,而諰諰然以为天下实无材,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此三蔽者,其为患则同。然而,用心非不善,而犹可以论其失者,独以天下为无材者耳。盖其心非不欲用天下之材,特未知其故也。
且人之有材能者,其形何以异于人哉?惟其遇事而事治,画策而利害得,治国而国安利,此其所以异于人者也。上之人苟不能精察之、审用之,则虽抱皋、夔、稷、契之智,且不能自异于众,况其下者乎?世之蔽者方曰:“人之有异能于其身,犹锥之在囊,其末立见,故未有有实而不可见者也。”此徒有见于锥之在囊,而固未睹夫马之在厩也。驽骥杂处,其所以饮水食刍,嘶鸣蹄啮,求其所以异者盖寡。及其引重车,取夷路,不屡策,不烦御,一顿其辔而千里已至矣。当是之时,使驽马并驱,则虽倾轮绝勒,败筋伤骨,不舍昼夜而追之, 辽乎其不可以及也,夫然后骐骥騕褭与驽骀别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故不以天下为无材,尽其道以求而试之耳。试之之道,在当其所能而已。
夫南越之修簳,镞以百炼之精金,羽以秋鹗之劲翮,加强驽之上而彍之千步之外,虽有犀兕之捍,无不立穿而死者,此天下之利器,而决胜觌武之所宝也。然而不知其所宜用,而以敲扑,则无以异于朽槁之梃也。是知虽得天下之瑰材桀智,而用之不得其方,亦若此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于是铢量其能而审处之,使大者小者、长者短者、强者弱者无不适其任者焉。其如是,则士之愚蒙鄙陋者,皆能奋其所知以效小事,况其贤能、智力卓荦者乎?呜呼!后之在位者,盖未尝求其说而试之以实也,而坐曰天下果无材,亦未之思而已矣。
或曰:“古之人于材有以教育成就之,而子独言其求而用之者,何也?”曰:“天下法度未立之先,必先索天下之材而用之;如能用天下之材,则能复先生之法度。能复先王之法度,则天下之小事无不如先王时矣。此吾所以独言求而用之之道也。”
噫!今天下盖尝患无材。吾闻之,六国合从,而辩说之材出;刘、项并世,而筹划战斗之徒起;唐太宗欲治,而谟谋谏诤之佐来。此数辈者,方此数君未出之时,盖未尝有也。人君苟欲之,斯至矣。今亦患上之不求之、不用之耳。天下之广,人物之众,而曰果无材可用者,吾不信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