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故人潞河涘,不见紫芝历三纪。俟河之清寿几何,川原浩浩沈双鲤。
昨来倏遇城南杜,名父之子来古戍。为讯东床王会稽,覼缕粗得知其故。
栖枳鸾凤亦不辞,身骑土牛又何迟。将毋誓墓如羲之,贪冒苟进非所期。
祥符相握天下砥,东南民力叹竭矣。一命爱物必有济,矧乃郎官宰百里。
六一翁与玉局翁,聚星禁体雪花中。廿年清颍落君手,知余赋笔声摩空。
我来卅载坠苦海,桐根半死嗟犹在。埋愁无地鬓毛空,惟有恒河性未改。
却忆玉堂金马客,回翔久绊王乔舄。念我虚吟绛蜡红,祇今未许乌头白。
我有敝帚千金赏,欲付梓人劳怅望。有大力者负之趋,得不飞书去颍上。
此生归路转茫然,狐豹丘山绝可怜。何日与君赋泛颍,相将轰醉西湖边。
古之君子,无须臾而不学,故其为徳无须臾而不进。鸡鸣而兴,莫夜而休,出则莅官治民、事师友、对宾客,入则事其亲、抚其家,教其幼贱,无须臾之间不习其事、学其礼。观天地之道,察万物之理,以究道徳之微妙,未始有顷刻之休,是故其徳日进而不可止。
古之君子,饮食、游观、疾病之际,未尝不在于学。士会食而问肴烝,则饮食之际未尝不在学也。曾晳风乎舞雩咏而归,则游观之际未尝不在学也。曾子病而易大夫箦,则疾病之际未尝不在学也。今之所谓学者,既剽盗其皮肤,攘掇其土苴,比于古之人大可愧矣。冠而仕则冠而弃之,壮而仕则壮而弃之。故后世之君子大抵从仕数年,则言语笑貌嗜欲玩习之际,比之进取之初以儒自名者,固已大异矣。
元丰之乙丑,余官于咸平,治其所居之西,即其旧而完之。既洁□新矣,于是取《诗》、《书》、古史陈于其中,暑则启扉,寒则塞向,朝夕处乎其中。余惰者也,故取古之道而名之曰“进学”,而书其说,庶朝夕得以自警焉。
人生太难,车摧马烦。今日相对,皆当尽欢。泛舟五湖,风波万端。
上山采薇,虎视眈眈。身受国恩,披发佯狂。愧无豫让,以报赵襄。
密雪闭门,饥寒苦侵。妻子相对,难与论心。悲歌慷慨,惟有友朋。
月落乌啼,旭日方升。
只恨订交晚。蕙兰气质,鸾凤神情。更堪羡、名姝国士相并。
心钦。是前缘定,苔岑合,第一知音。贻新句,愧玉温花馥,褒锡平生。
销魂。分离太易,骊唱愁听声声。况秾花如寝,春水方盈。
丁宁。记同心约,鳞鸿便,问讯须频。江南好,正绮窗梅放,偕我思君。
东海渺无际,空濛接九旻。层楼吞灏气,大地绝苍垠。
浪稳蛟龙静,航通玉帛陈。纳川情并效,向若轨堪循。
嘘蜃还成市,翔乌不待晨。沙明潮应月,苔润石知春。
已息阳侯阵,谁扶飓母轮。蓬莱真咫尺,岛屿一微尘。
鹏路盘青霭,鳌峰耸碧珣。荡空云鹤影,泛棹斗牛津。
作赋曾工木,求丹欲笑秦。披图书是玉,放眼界为银。
鲽献能怀德,鲛输已化嚣。边铺霞锦烂,面拭镜光新。
旋吉依秋节,流观仰帝巡。添筹颂黄屋,万象尽含淳。
磴道嵯峨访旧踪,石门深处薜萝封。相逢道侣皆非昔,廿载空怜逐转蓬。
春昼淹淹,春愁脉脉,娇黄媚紫都非。韶华几许,九十半成违。
风暖水纹如皱,凭栏处、漫浸芳菲。残梦醒,云迷雾锁,何处见馀晖。
追思,曾玩赏,旧时情事,珠泪频挥。渐看看成病,减却香围。
又是清明过也,空赢得、绿惨红稀。如萍燕,东西漂泊,不解认人归。
郑子玄者,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文虽不如其父子,而质实有耻,不肯讲学,亦可喜,故喜之。盖彼全不曾亲见颜、曾、思、孟,又不曾亲见周、程、张、朱,但见今之讲周、程、张、朱者,以为周、程、张、朱实实如是尔也,故耻而不肯讲。不讲虽是过,然使学者耻而不讲,以为周、程、张、朱卒如是而止,则今之讲周、程、张、朱者可诛也。彼以为周、程、张、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既已得高官巨富矣,仍讲道德,说仁义自若也;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我欲厉俗而风世。”彼谓败俗伤世者,莫甚于讲周、程、张、朱者也,是以益不信。不信故不讲。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
黄生过此,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至九江,遇一显者,乃舍旧从新,随转而北,冲风冒寒,不顾年老生死。既到麻城,见我言曰:“我欲游嵩少,彼显者亦欲游嵩少,拉我同行,是以至此。然显者俟我于城中,势不能一宿。回日当复道此,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兹卒卒诚难割舍云。”其言如此,其情何如?我揣其中实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然林汝宁向者三任,彼无一任不往,往必满载而归,兹尚未厌足,如饿狗思想隔日屎,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复以舍不得李卓老,当再来访李卓老,以嗛林汝宁:名利两得,身行俱全。我与林汝宁几皆在其术中而不悟矣;可不谓巧乎!今之道学,何以异此!
由此观之,今之所谓圣人者,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特有幸不幸之异耳。幸而能诗,则自称曰山人;不幸而不能诗,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幸而能讲良知,则自称曰圣人;不幸而不能讲良知,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展转反复,以欺世获利。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夫名山人而心商贾,既已可鄙矣,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谓人可得而欺焉,尤可鄙也!今之讲道德性命者,皆游嵩少者也;今之患得患失,志于高官重禄,好田宅,美风水,以为子孙荫者,皆其托名于林汝宁,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信乎其不足怪矣。
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挟数万之赀,经风涛之险,受辱于关吏,忍诟于市易,辛勤万状,所挟者重,所得者末。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今山人者,名之为商贾,则其实不持一文;称之为山人,则非公卿之门不履,故可贱耳。虽然,我宁无有是乎?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有则幸为我加诛,我不护痛也。虽然,若其患得而又患失,买田宅,求风水等事,决知免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