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小令最风流,江左题书念远游。采得三花持欲寄,白云春色满嵩丘。
倚棹数归程,亲交次第行。独怜江月苦,偏向别筵明。
背郭鱼龙气,先秋蟋蟀鸣。还家仍客路,更傍石头城。
后湖翰墨真追古,前辈风流独到今。二月书题看六纸,一篇诗律抵千金。
周郎酒里君相得,韦九花间我欲寻。饭颗山头如会遇,慇勤为道仰高心。
平生爱花惟爱菊,幽栖曾傍沧浪曲。春苗剩分三百本,参差稍映江蓠绿。
小径还将蔓草除,一春最畏风雨触。常时灌溉汲清流,几度扶持斩丛竹。
秋花不愁不烂熳,粲粲金钱照茅屋。只今避地东海头,飞梦夜度君山麓。
朝来下马过名园,秾花嫩蕊纷如簇。或染猩红疑剪綵,或缀鹅翎同刻玉。
或似芙蓉映秋水,或如牡丹眩晴旭。众中一种出宫黄,叠叠香罗淡妆束。
嗟予托君同隐逸,步绕夕阳看不足。漫将乡泪落西风,自对孤芳伤局促。
客边有轩名太古,颇似陶潜能避俗。醉拈秃笔写云笺,秋色能分慰幽独。
今夕是何夕,无云天自明。凉风时拂袖,鸣鸟自呼朋。
香从花里至,露向月中零。云去山还在,歌喧鸟不惊。
行行独成话,望望难为情。枕月数今古,茵花思废兴。
坐疲起倚石,睡倦复行庭。细咏数章律,连倾七碗擎。
炉香一再换,谯鼓两三更。梦醒疑未定,独步向前听。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