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云尽敛青山出,雨过千林翠犹滴。桃花历乱柳芊绵,两两啼莺在林隙。
短桥深树阿谁乱,楼阁重重映晓霞。往来岂是避秦客,理乱不闻度岁华。
衡门草绿深于染,回塘潋滟流青靛。鸡鸣犬吠各成村,岩际飞泉如白练。
虚亭寂历倚江开,图画千重入望来。桃源山庄何足数,此卷真足称奇哉。
画史当年推赵干,妙笔流传人所羡。吁嗟乎人去悠悠不可呼,为君赋此期重见。
远郎竟何去,别郎不得语。瑟瑟复悽悽,日暮风吹雨。
小雨滴花香,大雨倒垂杨。狂风横艇子,冲散两鸳鸯。
艇子归南浦,采莲独倚橹。莲花叶上红,莲子心中苦。
采莲爱莲花,别郎惜侬家。侬家见郎时,桃腮柳叶眉。
眉梢翠初润,含情羞一瞬。分明云母屏,映出鸦雏鬓。
宛转取郎怜,别郎尚依然。还将见郎貌,送郎出门前。
家人簪珥旧,草草亦梳妆。雪几茶花雅,风炉柿叶香。
乃翁时自笑,此辈讵吾量。免贺俱休拜,新正一并偿。
忱威授律命苍兕。言薄加湖灌秋水。回澜瀄汩泛增雉。争河投岸掬盈指。
犯刃婴戈洞流矢。资此威烈齐文轨。
山人住山如山禽,闻声能识阴与晴。今朝不闻一鸟语,寂静更觉茅檐深。
拥褐高眠意殊得,人事那愁随日出。隔箔银镫澹欲无,蕴火铜瓶晓犹热。
小弟亦无食肉相,不爱羊羔爱新酿。乞米惯学颜平原,种秫苦爱陶元亮。
晓寒思酒起来早,开门见雪喜欲倒。唤我同看不暇慵,如君清兴亦复好。
天公作事喜出奇,两年春雪偏如期。方今武林欲去日,绝似归棹山阴时。
百年未满别离有,怀抱能开不如酒。一饮先判醉似泥,三更已见星横斗。
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围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集诸将而语之曰:“吾誓与城为殉,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当以同姓为吾后。吾上书太夫人,谱汝诸孙中。”
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诸将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执刃,遂为诸将所拥而行。至小东门,大兵如林而至,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阁部也。”被执至南门。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忠烈大骂而死。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
或曰:“城之破也,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乘白马,出天宁门投江死者,未尝殒于城中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师大起,皆托忠烈之名,仿佛陈涉之称项燕。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执至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问曰:“先生在兵间,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公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畴大恚,急呼麾下驱出斩之。
呜呼!神仙诡诞之说,谓颜太师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实未尝死。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其气浩然,常留天地之间,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说,所谓为蛇画足。即如忠烈遗骸,不可问矣,百年而后,予登岭上,与客述忠烈遗言,无不泪下如雨,想见当日围城光景,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
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扬,凡五死而得绝,特告其父母火之,无留骨秽地,扬人葬之于此。江右王猷定、关中黄遵严、粤东屈大均为作传、铭、哀词。
顾尚有未尽表章者:予闻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数人,其后皆来江都省墓。适英、霍山师败,捕得冒称忠烈者,大将发至江都,令史氏男女来认之。忠烈之第八弟已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节,亦出视之。大将艳其色,欲强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莫敢为之表章者。
呜呼!忠烈尝恨可程在北,当易姓之间,不能仗节,出疏纠之。岂知身后乃有弟妇,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异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诸公,谅在从祀之列,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辈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