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东下入睢间,一叶扁舟日日还。闻说冲涛千尺浪,两江极目尽皆山。
行行西虹桥,将送所欢客。去矣还乡园,嗟予异疆域。
携手盻征途,须臾已离隔。江介多风霜,波涛溢川泽。
飞藿离哉翻,浮萍尔何适。持觞不得留,鸡鸣怅行役。
远道慨以慷,片言重金石。迟尔蓬山期,愿奋双鸾翼。
玉朵当秋尚挺芳,江淹彩笔预呈祥。九天雨露红涵白,一片云霞绿带黄。
漫酌尊前才子赋,却疑月下美人妆。依稀犹记唐朝事,谁谓莲花似六郎。
山色分东曙,征衣袭晓寒。苗生初展绿,梅熟尚留酸。
旅思凭诗遣,岩花带笑看。天风如有约,九万助鹏抟。
趣程访先贤,迤逦寻福山,灵境惬素心,恍疑梦寐间。
奇秀万交目,吾心一以閒。问心何以閒?万有性不存。
所性如兼存,万物同浑然。一石砺心确,一花应心妍。
有鸟对关关,有泉同涓涓。风云恒变化,我心自存存。
为语山中人,诣道以我观。
蜜脾香引暖风微,古木苍蜂子各飞。怪底儿曹窗外噪,隔林收得满笼归。
离家才百里,时有好山看。城树延秋色,江波荡暮寒。
鸟栖孤塔定,帆卸夕阳残。如此芳洲路,行行未觉难。
三月宜种谷,贫家无耕牛。感激邻舍翁,得以事西畴。
偕作少丁男,老妻力还遒。沟水解渴肠,糠秕充饥喉。
辛苦何足道,未识有秋不。我行闻此语,泪落不能收。
四体安且康,日日罗珍羞。终岁力原野,饥寒且无谋。
农夫前致辞,人生岂自由。苟得一身安,甘作沟壑投。
石田二三亩,为累成痏疣。粮册既有名,官役急星流。
昨日县帖下,兴作及署楼。服役亦所愿,胥役更诛求。
龙洞山农叙《西厢》,末语云:“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
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古之圣人,曷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读书,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非内含于章美也,非笃实生辉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
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人何辩也。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说什么六经,更说什么《语》、《孟》乎!
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又不然,则其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后学不察,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决定目之为经矣,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纵出自圣人,要亦有为而发,不过因病发药,随时处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阔门徒云耳。医药假病,方难定执,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然则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呜呼!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