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君捐馆年,六十畸三算。我今四十三,始得幼子蜑。
馀龄继前躅,蜑也才及冠。况复未可知,孝章积忧叹。
禄养岂不欲,兹事觉已缓。但爱眉目秀,体质净如盥。
顾瞻既精神,怀抱亦气岸。今者新剔发,莹若珠未贯。
见之令人清,面拥疲手腕。辄然攫吾须,霜雪落几案。
岂惟不肯嗔,更付一笑粲。骨肉今远矣,恃汝慰奔窜。
行当从诸兄,诵书喧里闬。而我于经术,粗能分句断。
发蒙要师资,心孔为开钻。许慎专偏傍,张华休史汉。
吾家业儒久,舍此无别段。不应缘一噎,便欲废炊爨。
及亲三釜足,未用万户酂。人生百年期,我今特未半。
广陵芍药真奇差,名与洛花相上天。洛花年来品格卑,所在随人趁高价。
接头著处骋新妍,轻去本根无顾藉。不论姚花与魏花,只供俗目陪妖姹。
广陵之花性绝高,得地不移归造化。大豪人力或强迁,费尽雍培无艳冶。
东君固是花之主,千苞万萼从荣谢。似矫东君泛爱心,枉杀春风不肯嫁。
遂令天下走香名,髣髴丹青竞誇诧。以此扬花较洛花,自合扬花推定霸。
其间绝色可粗陈,天工著意诚堪讶。仙家冠子镂红云,金线妆治无匹亚。
旋心体弱不胜枝,宝髻攲斜犹堕马。冰雪肌肤一缬斑,新试守宫明似赭。
双头两两最多情,象物更呈鞍面窊。楼子亭亭欠姿媚,特有怪状堪图写。
见者方知画不真,未见直疑传者诈。前贤大欲巧赋咏,片言未出心先怕。
天上人间少其比,不似馀芳资假借。我来淮海涉三春,三访龙兴旧僧舍。
问得龙兴好事僧,每岁看承不敢暇。后园栽植虽甚蕃,及见花成由取舍。
出群标致必惊人,方徙矮坛临大厦。客来只见轩槛前,国艳天姿相照射。
因知灵种本自然,须凭精识能陶冶。君子果有育材心,请视维扬种花者。
鸡犬萧条少四邻,孤村风雨自荆榛。愁来爱读平原传,浊世翩翩一伟人。
忆昨分携地,阴风送酒杯。深嗟九日菊,未说一枝梅。
我友多贫士,夫君况茂才。行藏苟无愧,流落未须哀。
我所思兮在珠崖,愿为比翼浮清池。刚柔合德配二仪,形影一绝长别离。
悯予不遘情如携,佳人贻我兰蕙草。何以要之同心鸟,火热水深忧盈抱。
申以琬琰夜光宝,卞和既没玉不察。存若流光忽电灭,何为多念独蕴结。
一足不能行,神仙宁此留。祇以形之似,高踪何处求。
十月二十六日得家书,知新置田获秋稼五百斛,甚喜。而今而后,堪为农夫以没世矣!要须制碓制磨,制筛罗簸箕,制大小扫帚,制升斗斛。家中妇女,率诸婢妾,皆令习舂揄蹂簸之事,便是一种靠田园长子孙气象。天寒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暇日咽碎米饼,煮糊涂粥,双手捧碗,缩颈而啜之,霜晨雪早,得此周身俱暖。嗟乎!嗟乎!吾其长为农夫以没世乎!
我想天地间第一等人,只有农夫,而士为四民之末。农夫上者种地百亩,其次七八十亩,其次五六十亩,皆苦其身,勤其力,耕种收获,以养天下之人。使天下无农夫,举世皆饿死矣。我辈读书人,入则孝,出则弟,守先待后,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所以又高于农夫一等。今则不然,一捧书本,便想中举、中进士、作官,如何攫取金钱,造大房屋,置多产田。起手便走错了路头,后来越做越坏,总没有个好结果。其不能发达者,乡里作恶,小头锐面,更不可当。夫束修自好者,岂无其人;经济自期,抗怀千古者,亦所在多有。而好人为坏人所累,遂令我辈开不得口;一开口,人便笑曰:“汝辈书生,总是会说,他日居官,便不如此说了。”所以忍气吞声,只得捱人笑骂。工人制器利用,贾人搬有运无,皆有便民之处。而士独于民大不便,无怪乎居四民之末也!且求居四民之末,而亦不可得也。
愚兄平生最重农夫,新招佃地人,必须待之以礼。彼称我为主人,我称彼为客户,主客原是对待之义,我何贵而彼何贱乎?要体貌他,要怜悯他;有所借贷,要周全他;不能偿还,要宽让他。尝笑唐人《七夕》诗,咏牛郎织女,皆作会别可怜之语,殊失命名本旨。织女,衣之源也,牵牛,食之本也,在天星为最贵;天顾重之,而人反不重乎?其务本勤民,呈象昭昭可鉴矣。吾邑妇人,不能织绸织布,然而主中馈,习针线,犹不失为勤谨。近日颇有听鼓儿词,以斗叶为戏者,风俗荡轶,亟宜戒之。
吾家业地虽有三百亩,总是典产,不可久恃。将来须买田二百亩,予兄弟二人,各得百亩足矣,亦古者一夫受田百亩之义也。若再求多,便是占人产业,莫大罪过。天下无田无业者多矣,我独何人,贪求无厌,穷民将何所措足乎!或曰:“世上连阡越陌,数百顷有余者,子将奈何?”应之曰:他自做他家事,我自做我家事,世道盛则一德遵王,风俗偷则不同为恶,亦板桥之家法也。哥哥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