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今盛族,兰玉旧家声。博古无遗误,遭时有重名。
魂舆临水发,灵马向郊鸣。归葬商丘外,森森柏已成。
镫暗香销四十年,不妨破屋带林泉。西山之薇汨罗水,便是《招魂》第一篇。
黄冠万事已如扫,忽尔入林生旧恼。小松无数不成材,龙子龙孙尽麻藁。
蓬颓蔓委不作气,䵤憔苟具培塿保。保此枝条千百年,几时鳞甲摩苍天。
安能含吐风云作雷雨,不如藿蘼野草徒芊芊。春生秋死无关系,安于蹙踏人不怜。
前殿欣观六礼成,千门容物动班迎。欢声欲满双龙阙,春色先归五凤城。
拟向宫闱歌燕喜,敢期帏幄被恩荣。行看宝祚开兰戺,愿托华封祝泰宁。
一棹轻随岸柳斜,晚霞落日集名家。六朝风物秦淮水,三月春情谷雨茶。
隔树岚光青照眼,护桥烟色白侵沙。万重楼阁阑干绕,处处篱边著好花。
夙驾淡溪东,遥指搭楼路。曲涧架小桥,红英冒绿树。
社厝隐云林,笆篱深深护。堂中列图鼎,典则犹可数。
帝德浃雕题,覆育时煦妪。番黎沾化久,爱戴深且固。
童子四五人,能诵诗书句。咨询实可欣,奖劝不妨屡。
众番亦欣然,笑请轩车驻。
谁云田家苦,田家亦可娱。上年虽遭水,禾黍多荒芜。
今年小麦熟,妇子尽足哺。所惧欠官钱,目下便当输。
昨夜府檄下,兵饷尚未敷。里长惊相告,少缓自速辜。
不怕长吏庭,鞭挞伤肌肤。但恐上官怒,谓我县令懦。
伤肤犹且可,令懦当改图。阳春变霜雪,尔悔不迟乎。
急往富家问,倍息犹胜无。田中青青麦,已是他人租。
闻说朝廷上,方问民苦荼。贡赋有常经,谁敢咨且吁。
不愿议蠲免,但愿缓追呼。
晋辙已东牛继马,名流谁复居林下。何事东山若不闻,握瑜高索当时价。
佳游称意随所如,当筵夹座皆名姝。歌凝丝竹倚花听,诗琢琅玕行草书。
济时元有经纶策,大壑蛟龙岂终蛰。四十馀年乐遁心,憣然一为苍生出。
盐梅登鼎手自和,运屯其奈苍生何。镇安风俗任才略,呻吟稍变为讴歌。
固知隐德寓声色,世俗寻常安可识。相待出处古皆然,莘渭依稀见遗迹。
龙洞山农叙《西厢》,末语云:“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
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古之圣人,曷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读书,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非内含于章美也,非笃实生辉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
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人何辩也。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说什么六经,更说什么《语》、《孟》乎!
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又不然,则其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后学不察,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决定目之为经矣,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纵出自圣人,要亦有为而发,不过因病发药,随时处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阔门徒云耳。医药假病,方难定执,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然则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呜呼!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