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昔棹船过横月,醉唱吴歌夜中发。鹅公岭头月东出,百尺清潭写毛发。
买鱼溪口烧荻烟,回首旧游今惘然。萧君此图自新制,风物何得犹当年。
两松童童立江浒,松下人家好楼宇。雁沈极浦秋水阔,僧入游峰晚钟度。
伊谁闭户事书史,白发满头心未已。岂知扬雄老执戟,万言不如一杯水。
幅巾美髯行者谁,潇洒似有岩壑姿。便思携酒共佐酌,更约入山寻紫芝。
匡山道士躯干小,豪气直压香炉峰。池边咒剑出金虎,峡顶放船飞白龙。
老我每推诗俊逸,何时相见话从容。散仙万一烟尘外,为报巢云若个松。
北方九月霜,宾盘无生菜。岭南信地暖,穷冬竹萌卖。
君念庾郎贫,茧栗供庖宰。中有岁寒姿,真时久不坏。
前身渭川侯,千亩偿宿债。珍可配天花,贱不数石芥。
早薤与晚菘,奴仆望宾介。文园酒渴馀,想不厌姑嘬。
预恐吹作竹,明日东风噫。急须驱儿童,倾筐携采采。
天边洞户长不扃,洞口芝田龙自耕。灵梅已逐芝雨散,飞花乱点仙人枰。
五马踏云山鬼惊,九霞觞劝瑶琴鸣。玉虹僵卧众峰锁,雷斧剜开一窍明。
轻身欲跨碧烟去,宿习要湔尘界清。倚松默念黄庭经,酌泉更咽紫石瑛。
餋圣怀胎十月满,子建吟诗七步成。归来凝香洒醉墨,三复使我迷魂醒。
六经厄秦火,汉儒勤考稽。司农集大成,胸次无町畦。
后人训诂学,于兹得阶梯。君家富经术,世业承青藜。
逮子复博洽,笺疏穷端倪。染翰为文章,笔力追昌黎。
余事及诗赋,摆脱寻常蹊。鸾皇发清啸,不作寒蛩啼。
我初识子时,介绍由璜溪。龙门同御李,一见深交缔。
每当肄业顷,扃门发新题。俭腹无可搜,音屡误雌霓。
赖子行秘书,三箧指我迷。行随千里足,驽马亦駃騠。
名高旁人妒,往往俱遭诋。岂无赏识者,刮目资金篦。
邑志重纂修,局开鹭坊西。子首应徵聘,笔砚随身赍。
滥竽更及我,左右劳挈提。体例互参酌,嘉味调盐醯。
疵颣互抉摘,良药进刀圭。悔翁今作家,烛理如然犀。
谓我大事记,与子蓺文齐。泰山高且峻,肯为培塿低。
既惭复以幸,黾勉事攀跻。况此十年中,佳日常招携。
挑菜莫愁榭,采菱玄武堤。飞霞及灵谷,穷探仙佛栖。
觞咏乐复乐,唱和赋萚兮。他时寻爪印,历历皆鸿泥。
阳和催淑景,雪释冰流澌。计偕期在迩,门外车驾輗。
行当与子别,一曲听歌骊。功名亦何物,得失争虫鸡。
感子缠绵意,酒酌金玻璃。祝我赴长安,春风健马蹄。
自分骨相寒,不称居金闺。江南夏四月,芳草碧以萋。
会当返故里,暂离非久暌。游览与著述,愿子其少徯。
人未有不乐为治平之民者也,人未有不乐为治平既久之民者也。治平至百余年,可谓久矣。然言其户口,则视三十年以前增五倍焉,视六十年以前增十倍焉,视百年、百数十年以前不啻增二十倍焉。
试以一家计之:高、曾之时,有屋十间,有田一顷,身一人,娶妇后不过二人。以二人居屋十间,食田一顷,宽然有余矣。以一人生三计之,至子之世而父子四人,各娶妇即有八人,八人即不能无拥作之助,是不下十人矣。以十人而居屋十间,食田一顷,吾知其居仅仅足,食亦仅仅足也。子又生孙,孙又娶妇,其间衰老者或有代谢,然已不下二十余人。以二十余人而居屋十间,食田一顷,即量腹而食,度足而居,吾以知其必不敷矣。又自此而曾焉,自此而玄焉,视高、曾时口已不下五六十倍,是高、曾时为一户者,至曾、元时不分至十户不止。其间有户口消落之家,即有丁男繁衍之族,势亦足以相敌。或者曰:“高、曾之时,隙地未尽辟,闲廛未尽居也。”然亦不过增一倍而止矣,或增三倍五倍而止矣,而户口则增至十倍二十倍,是田与屋之数常处其不足,而户与口之数常处其有余也。又况有兼并之家,一人据百人之屋,一户占百户之田,何怪乎遭风雨霜露饥寒颠踣而死者之比比乎?
曰:天地有法乎?曰:水旱疾疫,即天地调剂之法也。然民之遭水旱疾疫而不幸者,不过十之一二矣。曰:君、相有法乎?曰:使野无闲田,民无剩力,疆土之新辟者,移种民以居之,赋税之繁重者,酌今昔而减之,禁其浮靡,抑其兼并,遇有水旱疾疫,则开仓廪,悉府库以赈之,如是而已,是亦君、相调剂之法也。
要之,治平之久,天地不能不生人,而天地之所以养人者,原不过此数也;治平之久,君、相亦不能使人不生,而君、相之所以为民计者,亦不过前此数法也。然一家之中有子弟十人,其不率教者常有一二,又况天下之广,其游惰不事者何能一一遵上之约束乎?一人之居以供十人已不足,何况供百人乎?一人之食以供十人已不足,何况供百人乎?此吾所以为治平之民虑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