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之气随物形,天声地声由此生。小或簸荡吼河海,大将触搏流风霆。
天轮胶戾神鬼战,地轴挺拔蛟龙争。圈臼洼污各异奏,彯沙礜石咸齐鸣。
灵功阖辟司至理,于喁徐疾缘天成。孰言坱圠妙不测,两间可配人为灵。
戴首载趺上下位,布藏列府山河萦。肺为金官号钟磬,发声肇气从孩婴。
自兹人音极万变,出无入有诚难名。喑哑吒叱泄忿懥,啸呼号噭摅幽情。
吻牙喉舌审清浊,徵羽宫商分重轻。殊方虽假象胥译,至道不与人伪并。
尼丘降神继群圣,因声为教文诸经。研穷阳阴序政事,吟咏情性臻和平。
节文严谨名分正,假象植义昭天明。玄景无言圣人代,建中立极绥群萌。
奠安海岳使效职,洗摩日月开重冥。籁鸣机动孚应速,风声所被来频仍。
宋齐鲁卫既雾滃,蔡陈秦楚尤云蒸。棂哜真瘦造阃粤,抵排卑论归崇谹。
太和融盎尽沾丐,物无疵疠玄休凝。杏坛迹芜铎声远,人凿私智先先登。
钩钳捭阖势倾轧,坚白同异时頠炜。黄老玄虚涉溟涬,刑名惨覈纷峥嵘。
九家狂流不可遏,绝港强欲齐东瀛。固云偏盭或害教,尚骋所学为骁腾。
狂秦以降逮刘氏,不翅枯响随风行。黄茅白苇堕一色,编贝联珠夸九能。
班扬枚马亦豪隽,竟溺下俗高难升。六代骈枝与俪叶,气澌辞顈犹骄矜。
更唐历宋非不盛,律之六艺终难胜。要知声华有衰歇,以致学步多竛竮。
人文本为载道具,次则纪事垂千龄。虽其功用霄壤隔,不应涧水非渊冰。
玺书播告出丹凤,兵檄驰布飞红星。金匮石室董狐笔,戎功骏烈燕然铭。
入室登歌侑庙乐,徇师能誓宣牲盟。章疏补天非炼石,谈辨保国逾长城。
沾润自足配云雨,和协更可同箫笙。当其操觚欲鼓勇,收视返听探玄精。
游鱼中钩曳深沚,巨兽投阱离丛坰。斯须朝崖变夕谷,惚恍西海为东陵。
精神所至万物慑,橐籥亭毒纵复横。真醇鲁邦见郜鼎,冲雅高辛陈五韺。
浑圆牍应振逸响,缛丽慎雀梳文翎。严森五刑布秋肃,华涧百卉含春荣。
劲如韩彭将貔虎,仰揭斗柄麾欃枪。艳如长杨较羽猎,蒙盾负羽驱鸾旌。
高排霄汉跨箕尾,呼噏沆瀣游太清。未几直坠九渊底,察之无迹闻无声。
幽入阴宫作鬼语,秘怪诙佹难为听。割然大明赤于火,景曜所鑅流为琼。
似兹妙斡造化轴,可以小技相讥评。金石虽坚有销泐,文光亘古常晶荧。
但忧拙工不知变,欲就郊衢施鼎曈。揖让周还固有节,其如绵鳷非法程。
予从卯角业文史,意逞骁悍摧强勍。上师姬孔为察父,下视迁固犹诸兄。
婴弓射侯在正鹄,路马在御悬游缨。温温腻纹蟠结绿,烨烨寒电生青萍。
有时摛辞述帝霸,捷如屋上人建瓴。注空直泻绝留碍,不似潢潦为泓渟。
应知敦本乃末艳,且吒彪外由中弸。年来惩艾剧芒刺,流汗浃背颜交赪。
如何窜身伏槁壤,乃能抗志凌霄峥。掞宫清庙须巨木,梁葩楚艳徒微馨。
譬之出声有巨细,大块噫气真铿涘。蛙鸣蝉噪杂鼓吹,入耳唯觉成耽嘤。
天人之间或有愧,何异冠服蒙狸狌。遥江上月素珠吐,嘉树弄景痴龙擎。
维时万籁一时寂,耿耿银河涵玉绳。华川先生起我懒,搴衣踏月行空庭。
扬今榷古益慷慨,抽关启钥成撄宁。先生文章正用世,殷盘周诰方争衡。
知深固慊管鲍浅,交固未数金石贞。念斯辗转不成寐,吟声在吻号苍蝇。
酸寒固或类贞曜,跅弛未必卑韩翃。故人守官在姑蔑,学林老虎文渊鲸。
三年不见志纡郁,梦魂时逐晨风征。何时共宿若今夕,重把肝胆殷勤倾。
我昔深春上衡岳,千峰万峰如玉琢。雪压松篁尽倒垂,杖头一拨飞冰雹。
祝融古殿在中峰,皎若琼瑶生四角。石墙铁瓦大如席,巨木为椽全不桷。
侧听唯有风怒号,仰视分明天一握。南归与客入罗浮,腊尽绵衣寒未觉。
三更观日坐飞云,露宿终宵殊龊龊。福地那能久寂寥,使君五马来河朔。
山灵留意俟奇人,大雪飞空洒行幄。诸溪生骨不成流,有酒如渑亦须涸。
同行宾客多英贤,儒衣僧衲皆沾渥。豪吟总作金石声,瑶池直奏钧天乐。
纪游示我诗一卷,更道新亭命工斫。亭成榜以子日名,盛事千秋良不数。
蓬瀛来此几星霜,绝顶谁为问硗埆。童儿垒石作浮图,樵斧无时加击㧻。
一朝杰构得未曾,四百名峰增卓荦。元阳之生正在子,天心来复还先剥。
日月精华吸最初,神仙老易非殊学。重檐深覆欲经久,土墄因仍制宜朴。
石楼大小互相望,上界仙坛为犄角。雨馀飞瀑响渐多,暖后黄精亦堪斸。
为公拟续春深游,亭中卧待天鸡喔。
粉香城歌舞地。明月金宵,偏照双峰翠。一夜碧蟾凉似水,为送春归,特到红窗外。
五更愁千叠思,对月端详,不许垂杨睡。珠箔檀肩长共倚。
断鼓零箫,迸入留春泪。
本无成见存,信步随往还。有梁且踰涧,得径聊入山。
山人好筋骨,气候似忘寒。灌芋沙田旁,足赤衣裳单。
递行及高阜,俯见城如丸。比屋方晚炊,日气烟相攒。
孤塔何自骄,与山争巑岏。忽荡空钟声,散我愁漫漫。
红罗真人起滁濠,天弧堕地扬旌旄。龙蟠虎踞定南国,削平僣乱如吹毛。
上游楚气氛颇恶,奋臂怒比螳螂骄。江汉窃据意未定,骑鹿欲向南山遨。
南昌坚城铁作瓮,撼山有力空为劳。金陵援师来,飒飒乘风飙。
谋臣猛将谈《六韬》,从以仙人周颠左右舟中翱。贼徒返旆出彭蠡,扼吭不得通江潮。
罪贯不盈势不灭,介恃战舰匡庐高。鲸鲵小捷遽得意,纪信出诈汉王跳。
遂令三十六将同战死,庙貌留祀康出椒。中山一人丁普郎,齐云捩舵如鱼舠。
韩成居左同列坐,半褰赴水赭黄袍。其余面骍面涂炭,冒突烽焰头毛焦。
别有三五少年白面带微笑,甲胄踊跃轻波涛。岂是鸱夷生去日,塑工肖得穷秋毫。
定应贼颅贯矢后,英灵舞抃隐约来林皋。惜哉张定边,尔亦男儿曹。
天完逆将眼不择,犹奉余孽奔危巢。奇材剑客误荆楚,百万齐作蹠犬嗥。
髑髅铺满大湖底,阴夜馁哭声号咷。宁知此庙三百年,春秋伐鼓牛羊牢。
古槐郁郁崇封褒,曾护真主驱鸱鸮。枯株断蘖犹敬惜,过客竞奠香牲醪。
呜呼树木尚如此,英雄可不慎所遭。湖波浩淼风萧骚,庙中木主永勿祧。
金匮石室之史傥遗漏,不妨搜讨姓氏镌刻蟠龙鳌。
余既以罪谪监筠州盐酒税,未至,大雨,筠水泛滥,蔑南市,登北岸,败刺史府门。盐酒税治舍,俯江之漘,水患尤甚。既至,敝不可处,乃告于郡,假部使者府以居。郡怜其无归也,许之。岁十二月,乃克支其欹斜,补其圮缺,辟听事堂之东为轩,种杉二本,竹百个,以为宴休之所。然盐酒税旧以三吏共事,余至,其二人者适皆罢去,事委于一。昼则坐市区鬻盐、沽酒、税豚鱼,与市人争寻尺以自效。莫归筋力疲废,辄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则复出营职,终不能安于所谓东轩者。每旦莫出入其旁,顾之未尝不哑然自笑也。
余昔少年读书,窃尝怪颜子以箪食瓢饮居于陋巷,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私以为虽不欲仕,然抱关击柝,尚可自养,而不害于学,何至困辱贫窭自苦如此?及来筠州,勤劳盐米之间,无一日之休,虽欲弃尘垢,解羁絷,自放于道德之场,而事每劫而留之。然后知颜子之所以甘心贫贱,不肯求斗升之禄以自给者,良以其害于学故也。嗟夫!士方其未闻大道,沉酣势利,以玉帛子女自厚,自以为乐矣。及其循理以求道,落其华而收其实,从容自得,不知夫天地之为大与死生之为变,而况其下者乎?故其乐也,足以易穷饿而不怨,虽南面之王,不能加之。盖非有德不能任也。余方区区欲磨洗浊污,睎圣贤之万一,自视缺然而欲庶几颜氏之乐,宜其不可得哉!若夫孔子周行天下,高为鲁司寇,下为乘田委吏,惟其所遇,无所不可,彼盖达者之事,而非学者之所望也。
余既以谴来此,虽知桎梏之害而势不得去。独幸岁月之久,世或哀而怜之,使得归伏田里,治先人之敝庐,为环堵之室而居之,然后追求颜氏之乐,怀思东轩,优游以忘其老。然而非所敢望也。
元丰三年十二月初八日,眉阳苏辙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