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啄欣闻夜叩关,相迎一笑解愁颜。枉帆虽落十人后,过饭今成五郡间。
自役其身惭鞍掌,无求于世羡萧閒。何如赴陇从招隐,却遣幽丛问小山。
河南富贵花,人与谱姓氏。惟兹三秀者,不谱亦名世。
肖形草木均,出处哲人似。无然谱致之,朝菌何异此。
广陵张氏庐,厥应繄孝祀。新丰李兴茔,脩柯媲白紫。
意诚物皆诚,人瑞草亦瑞。萧条羌水濒,五子服丧礼。
松壑侑夕悲,竹窗湔晓泪。根基由内心,朴实无甃砌。
一朝垩室左,五色芝薿薿。乃知宇宙间,何处非实理。
诚神本同机,应感不失俪。充周遍范围,存养司诸己。
是心一息妄,目接犹虚伪。若曰信禨祥,我亦为祝史。
长生徒有慕,苦乏大药资。
名山遍探历,悠悠鬓生丝。
微躯一系念,去道日远而。
中岁忽有觉,九还乃在兹。
非炉亦非鼎,何坎复何离。
本无终始究,宁有死生期?
彼哉游方士,诡辞反增疑。
纷然诸老翁,自传困多歧。
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为?
千圣皆过影,良知乃吾师。
嵩山远万里,儿孙可邀致。当轩罗三峰,便有出群意。
不蜡谢氏屐,徜徉日游戏。邂逅风雨兴,端可名福地。
尺箦编黄芦,节□数须只。长短随所宜,张弛易为摘。
一傍系脚索,若网纲总缉。北人布为帆,南俗篷以荻。
舟师贪重载,高挂借风力。顺流与溯波,巨鹢添羽翮。
望从远浦来,一片云影黑。乱冲渚烟开,重带江雨湿。
百里不终朝,用舍从顺适。夕阳见晚泊,堆叠纷襞积。
水虽物善利,其助乃尔益。
一弯谁剪剡溪笺。雪色照人鲜。湘筠削骨劳工制,最堪怜、舒卷轻便。
动处清风披拂,展时明月团圆。
流金烁石势如然。此际有威权。只愁一夜西风到,又谁知、中道抛捐。
自昔炎凉故态,始终难保相全。
醉吟先生者,忘其姓字、乡里、官爵,忽忽不知吾为谁也。宦游三十载,将老,退居洛下。所居有池五六亩,竹数千竿,乔木数十株,台檄舟桥,具体而微,先生安焉。家虽贫,不至寒馁;年虽老,未及昏耄。性嗜酒,耽琴淫诗,凡酒徒、琴侣、诗客多与之游。
游之外,栖心释氏,通学小中大乘法,与嵩山僧如满为空门友,平泉客韦楚为山水友,彭城刘梦得为诗友,安定皇甫朗之为酒友。每一相见,欣然忘归,洛城内外,六七十里间,凡观、寺、丘、墅,有泉石花竹者,靡不游;人家有美酒鸣琴者,靡不过;有图书歌舞者,靡不观。自居守洛川泊布衣家,以宴游召者亦时时往。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好事者相遇,必为之先拂酒罍,次开诗筐,诗酒既酣,乃自援琴,操宫声,弄《秋思》一遍。若兴发,命家僮调法部丝竹,合奏霓裳羽衣一曲。若欢甚,又命小妓歌杨柳枝新词十数章。放情自娱,酩酊而后已。往往乘兴,屦及邻,杖于乡,骑游都邑,肩舁适野。舁中置一琴一枕,陶、谢诗数卷,舁竿左右,悬双酒壶,寻水望山,率情便去,抱琴引酌,兴尽而返。如此者凡十年,其间赋诗约千馀首,岁酿酒约数百斛,而十年前后,赋酿者不与焉。
妻孥弟侄虑其过也,或讥之,不应,至于再三,乃曰:“凡人之性鲜得中,必有所偏好,吾非中者也。设不幸吾好利而货殖焉,以至于多藏润屋,贾祸危身,奈吾何?设不幸吾好博弈,一掷数万,倾财破产,以至于妻子冻馁,奈吾何?设不幸吾好药,损衣削食,炼铅烧汞,以至于无所成、有所误,奈吾何?今吾幸不好彼而目适于杯觞、讽咏之间,放则放矣,庸何伤乎?不犹愈于好彼三者乎?此刘伯伦所以闻妇言而不听,王无功所以游醉乡而不还也。”遂率子弟,入酒房,环酿瓮,箕踞仰面,长吁太息曰:“吾生天地间,才与行不逮于古人远矣,而富于黔娄,寿于颜回,饱于伯夷,乐于荣启期,健于卫叔宝,幸甚幸甚!余何求哉!若舍吾所好,何以送老?因自吟《咏怀诗》云:
抱琴荣启乐,纵酒刘伶达。
放眼看青山,任头生白发。
不知天地内,更得几年活?
从此到终身,尽为闲日月。
吟罢自晒,揭瓮拨醅,又饮数杯,兀然而醉,既而醉复醒,醒复吟,吟复饮,饮复醉,醉吟相仍若循环然。由是得以梦身世,云富贵,幕席天地,瞬息百年。陶陶然,昏昏然,不知老之将至,古所谓得全于酒者,故自号为醉吟先生。于时开成三年,先生之齿六十有七,须尽白,发半秃,齿双缺,而觞咏之兴犹未衰。顾谓妻子云:“今之前,吾适矣,今之后,吾不自知其兴何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