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技不能用,枯木朽枝尽为难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橛之变。况乎涉丰草,骋丘虚,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乐出万有一危之途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
六一居士初谪滁山,自号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将退休于颍水之上,则又更号六一居士。
客有问曰:“六一,何谓也?”居士曰:“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客曰:“是为五一尔,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客笑曰:“子欲逃名者乎?而屡易其号。此庄生所诮畏影而走乎日中者也;余将见子疾走大喘渴死,而名不得逃也。”居士曰:“吾固知名之不可逃,然亦知夫不必逃也;吾为此名,聊以志吾之乐尔。”客曰:“其乐如何?”居士曰:“吾之乐可胜道哉!方其得意于五物也,泰山在前而不见,疾雷破柱而不惊;虽响九奏于洞庭之野,阅大战于涿鹿之原,未足喻其乐且适也。然常患不得极吾乐于其间者,世事之为吾累者众也。其大者有二焉,轩裳珪组劳吾形于外,忧患思虑劳吾心于内,使吾形不病而已悴,心未老而先衰,尚何暇于五物哉?虽然,吾自乞其身于朝者三年矣,一日天子恻然哀之,赐其骸骨,使得与此五物偕返于田庐,庶几偿其夙愿焉。此吾之所以志也。”客复笑曰:“子知轩裳珪组之累其形,而不知五物之累其心乎?”居士曰:“不然。累于彼者已劳矣,又多忧;累于此者既佚矣,幸无患。吾其何择哉?”于是与客俱起,握手大笑曰:“置之,区区不足较也。”
已而叹曰:“夫士少而仕,老而休,盖有不待七十者矣。吾素慕之,宜去一也。吾尝用于时矣,而讫无称焉,宜去二也。壮犹如此,今既老且病矣,乃以难强之筋骸,贪过分之荣禄,是将违其素志而自食其言,宜去三也。吾负三宜去,虽无五物,其去宜矣,复何道哉!”
熙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传。
相思旬日忽相逢,不是忙中是病中。玉麈漫誇谈柄在,朱颜应笑酒杯空。
怜君济济冲霄鹄,顾我垂垂失路鸿。吾道若行千载合,不须重叹马牛风。
奉常有清卿,斋居名曰克。顾名以思义,思之吾未得。
得非孔颜徒,为仁在一日。夫克亦何名?精军以胜敌。
虎贲三千人,一心同一德。所向尽披靡,不追亡逐北。
何名为精军?天理乃天则。颜氏事斯语,养锐有馀力。
至明且至健,勿之不容息。中军如不精,空拳控勍贼。
天定人亦泯,吾语克斋克。或言道何克?能事非持国。
天理天所为,自然本无作。
生儿贵生男,男可应门户。种树当种桂,桂能耐寒暑。
君家有三儿,一一青琼枝。时来三树下,骑竹相娱嬉。
大儿眉宇好,小儿奇绝倒。中儿更可人,比兄读书早。
愿儿读书早,长大俱成名。年年桂花发,来听读书声。
几度拿舟湘水西,风雩亭下咏而归。驩然诸友相忘意,不叩仙坛与佛扉。
皇驰六辔过华阳,晋桧苍苍古道场。夜鹤唳风清地肺,晓龙雨护阁天香。
三峰恍惚蓬莱境,万象昭回草木光。青石坛高天咫尺,绿章封事答吾皇。
尺土欲作阿房筛,万夫撼山龙膊摧。黄金之埋地纪绝,破碎乃自秦以来。
承平一瞬阅三载,池有水竹庭有槐。丽佳未接冠盖盛,战斗喜无笳鼓豗。
当时盗弄等蛮触,人事一生何其乖。相公起试活国手,洗涤浩劫沙虫灰。
遗民来归土渐辟,虽有旱潦不为灾。山川精神要湔祓,凭藉文字辉蓁莱。
南屏老人今诗伯,豪气渐除心尚孩。九江楼头恣游宴,泽国那逢当路豺。
君山如宾集户牖,一回一上真佳哉。天机浩荡物与狎,追逐鸥鹭无嫌猜。
洞庭三月浪花下,桃杏已落青春隤。扁舟访古诣吴越,欲寻兴废生远哀。
十年干戈沦战血,六代歌舞荒烟霾。霸图王业亦安在,白日但照须眉皑。
新诗百篇易感激,把酒莫负千金杯。长江拍天际云海,万里孤帆应好开。
胥台禹穴有余兴,东穷岭峤西岐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