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出长安门,倚马息道周。上有百年木,下有万古流。
华轩驰广陌,冠盖如云浮。去者日以远,来者日以遒。
朱颜入朝市,皓首将安求。应侯朝上书,蔡泽暮西游。
荣枯在俯仰,譬海浮水沤。所以赤松徒,屣脱万户侯。
春风吹香出芳林,丛兰开傍西岩阴。几回欲采意不适,路转溪回山更深。
虚堂披图对幽襟,忽如揽衣度崎嵚。杏坛尼父去已远,湘江屈原空独沈。
我方挥弦坐微吟,微吟未成日将晚。冰霜欲来侵九畹,兰兮兰兮竟谁管。
空山野食无烟火,灵籁天声自管弦。我亦从今断荤饮,为公重和石斋篇。
君不见不周崩摧地维裂,东南海溅共工血。千山万山皆平沈,鳌撑无力海水深。
女娲拣石炼天色,余块累累向空掷。落处蓬莱浅且清,看当霜雪寒逾碧。
长山西接沙门长,鼍矶北去凌苍苍。牵牛灭没见尻臂,大竹小竹争颉颃。
或如星槎堕河汉,或如古鼎腾光芒。鱼鼋戢戢尽昂首,云霞历历森成行。
余者琐细不足数,鸥浮鹭立参微茫。雄观何年付高阁,丹丘县圃檐间落。
云卧分明见凤麟,天飞真拟骖鸾鹤。惊风飒飁碣石来,银涛连山中划开。
漂摇岛屿相摩戛,激荡海底生轰雷。登高望远心易哀,黄昏白日须臾催。
半城烟火下山路,身是仙人被放回。
江心一塔何崔嵬,七层涌地波潆洄。低飞鸟雀俯丛树,高空云日手可麾。
冈峦四面竞神秀,城邑千家环迤逶。夹岸村落置芳甸,荠菜花发堆黄埃。
东来春色郁靡尽,絪缊大块为生涯。请君对此开怀抱,酌君美酒倾金罍。
宇宙茫茫一炉冶,穷达修短何有哉。当前景物良可惜,岂必人事论兴衰。
江头潮生复潮落,须臾变灭迅莫追。浩歌向天天不闻,吹堕空使行人哀。
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围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集诸将而语之曰:“吾誓与城为殉,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当以同姓为吾后。吾上书太夫人,谱汝诸孙中。”
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诸将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执刃,遂为诸将所拥而行。至小东门,大兵如林而至,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阁部也。”被执至南门。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忠烈大骂而死。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
或曰:“城之破也,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乘白马,出天宁门投江死者,未尝殒于城中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师大起,皆托忠烈之名,仿佛陈涉之称项燕。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执至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问曰:“先生在兵间,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公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畴大恚,急呼麾下驱出斩之。
呜呼!神仙诡诞之说,谓颜太师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实未尝死。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其气浩然,常留天地之间,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说,所谓为蛇画足。即如忠烈遗骸,不可问矣,百年而后,予登岭上,与客述忠烈遗言,无不泪下如雨,想见当日围城光景,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
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扬,凡五死而得绝,特告其父母火之,无留骨秽地,扬人葬之于此。江右王猷定、关中黄遵严、粤东屈大均为作传、铭、哀词。
顾尚有未尽表章者:予闻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数人,其后皆来江都省墓。适英、霍山师败,捕得冒称忠烈者,大将发至江都,令史氏男女来认之。忠烈之第八弟已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节,亦出视之。大将艳其色,欲强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莫敢为之表章者。
呜呼!忠烈尝恨可程在北,当易姓之间,不能仗节,出疏纠之。岂知身后乃有弟妇,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异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诸公,谅在从祀之列,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辈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