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恃天然貌,黄金未足悭。丹青最是无情物,断送佳人出玉关。
中官押出归无路,泪湿琵琶面如土。马蹄西去入毡城,惟听黄河流水声。
惆怅茫茫胡地月,清光不似汉宫明。翻恨将军万户封,却将宫女远和戎。
堂堂可笑刘天子,世与匈奴作舅翁。
武林新酝效蓬莱,莫把梨花较绿醅。安得逢春命高会,大家同入醉乡来。
破屋依依寂寞滨,千山头白树存身。洛阳县令曾知否,中有饥吟僵卧人。
平湖万顷倒衔山,山对湖亭白日閒。长有好风清自起,总无尘土暗相干。
檐前荷动知鱼戏,镜里云开见鸟还。独忆爱莲周茂叔,化机须向静中看。
亲函玺绶赐王侯,百二秦关亦壮游。华岳三峰天外落,洪河一苇日边流。
星潢色动金城夜,鼓角寒生玉塞秋。咫尺昆崙应可问,乘槎莫到海西头。
酌酒芳树下,寒光照玉壶。举觞酬明月,起舞鹤影孤。
清夜恍惚逢仙姝,丰姿绰约形容癯。琇莹充耳双明珠,纤腰杂佩青珊瑚。
邀我东游见麻姑,南昌仙人在坐隅。杯倾沆瀣酣芳液,连日东风吹不苏。
酒醒满襟香露湿,雪花眩眼光模糊。欲与仙人借双凫,朝游罗浮暮西湖。
谁能持将北斗劝,何当吸取东海枯。君不见醉倒樽前曙光白,不知此乐今有无。
说到归舆喜欲狂,青春作伴好还乡。迢迢远客三千里,忽忽离家十二霜。
水涨湘江辞岳麓,云开庐阜下浔阳。船头一笑蒲帆驶,坐看金焦两点苍。
君钱塘袁氏,讳枚,字子才。其仕在官,有名绩矣。解官后,作园江宁西城居之,曰“随园”。世称随园先生,乃尤著云。祖讳锜,考讳滨,叔父鸿,皆以贫游幕四方。君之少也,为学自成。年二十一,自钱塘至广西,省叔父于巡抚幕中。巡抚金公鉷一见异之,试以《铜鼓赋》,立就,甚瑰丽。会开博学鸿词科,即举君。时举二百馀人,惟君最少。及试,报罢。中乾隆戊午科顺天乡试,次年成进士,改庶吉士。散馆,又改发江南为知县;最后调江宁知县。江宁故巨邑,难治。时尹文端公为总督,最知君才;君亦遇事尽其能,无所回避,事无不举矣。既而去职家居,再起,发陕西;甫及陕,遭父丧归,终居江宁。
君本以文章入翰林有声,而忽摈外;及为知县,著才矣,而仕卒不进。自陕归,年甫四十,遂绝意仕宦,尽其才以为文辞歌诗。足迹造东南,山水佳处皆遍。其瑰奇幽邈,一发于文章,以自喜其意。四方士至江南,必造随园投诗文,几无虚日。君园馆花竹水石,幽深静丽,至棂槛器具,皆精好,所以待宾客者甚盛。与人留连不倦,见人善,称之不容口。后进少年诗文一言之美,君必能举其词,为人诵焉。
君古文、四六体,皆能自发其思,通乎古法。于为诗,尤纵才力所至,世人心所欲出不能达者,悉为达之;士多仿其体。故《随园诗文集》,上自朝廷公卿,下至市井负贩,皆知贵重之。海外琉球有来求其书者。君仕虽不显,而世谓百馀年来,极山林之乐,获文章之名,盖未有及君也。
君始出,试为溧水令。其考自远来县治。疑子年少,无吏能,试匿名访诸野。皆曰:“吾邑有少年袁知县,乃大好官也。”考乃喜,入官舍。在江宁尝朝治事,夜召士饮酒赋诗,而尤多名迹。江宁市中以所判事作歌曲,刻行四方,君以为不足道,后绝不欲人述其吏治云。
君卒于嘉庆二年十一月十七日,年八十二。夫人王氏无子,抚从父弟树子通为子。既而侧室钟氏又生子迟。孙二:曰初,曰禧。始,君葬父母于所居小仓山北,遗命以己祔。嘉庆三年十二月乙卯,祔葬小仓山墓左。桐城姚鼐以君与先世有交,而鼐居江宁,从君游最久。君殁,遂为之铭曰:粤有耆庞,才博以丰。出不可穷,匪雕而工。文士是宗,名越海邦。蔼如其冲,其产越中。载官倚江,以老以终。两世阡同,铭是幽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