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晨忽不乐,抚膺多可伤。披书感前事,令我涕沾裳。
凤鸾止荆棘,䲭鸮据梧冈。驺虞不饱肉,豺狼厌肥羊。
人龙困田野,人猫登庙堂。倒颠有如此,天下安所望。
吁嗟汉唐宋,参会何纷攘。载读虞书篇,千古心遑遑。
经丘寻壑恰忙时,更有工夫到得诗。政用此时索诗债,素兄青士若为痴。
春雨绵绵那得霁。闲门无事便宜睡。欹枕静闻檐漏细。
人似醉。一旬虚负寻芳意。
野水茫茫四无际。草堂烟霞迷松桧。满院青苔谁踏碎。
鹤不寐。当阶起舞玄裳丽。
昨遇天童僧,遂至天童寺。天风塔铃语,行行度岭次。
有松万株竹万竿,到眼先识天童山。苍龙起立高秉笏,翠凤绕护飞鸣环。
寺前潭蛟睡不醒,千年忽改山门影。古衲强被茀林装,设教谁能分象景。
高殿广庑为稻场,户牖处处开蜂房。枯眉时遇骆驼坐,小几独焚知见香。
见佛良易见僧难,永嘉难参一宿禅。诸天龙象不可致,邂逅胜地空流连。
沧流浩浩无归处,维提绝纽谁龙树。未暇盛衰论佛门,早惊溃决摧天柱。
渊明黄唐喟世更,康乐湖海怜平生。残年欲遇寒山语,一枕松风梦国清。
朔风吹雪镫光冷,茅屋萧然四壁静。避人彊起理寒衣,抚事凄凉心耿耿。
忆昨宛转深闺时,春风澹冶花弄姿。买秋延夏日搜讨,花里浮生聊自怡。
浮生乐事浮云幻,转瞬年华易燕雁。世事沧桑不忍闻,回首烽烟嗟岁晏。
岁晏荒寒仍若斯,茫茫天意有谁知。穷谷犹传猿鹤警,亲遭兵燹将焉之。
将焉之,伤别离,君不见矮屋团栾日,犹胜围城叫苦时。
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围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集诸将而语之曰:“吾誓与城为殉,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当以同姓为吾后。吾上书太夫人,谱汝诸孙中。”
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诸将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执刃,遂为诸将所拥而行。至小东门,大兵如林而至,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阁部也。”被执至南门。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忠烈大骂而死。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
或曰:“城之破也,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乘白马,出天宁门投江死者,未尝殒于城中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师大起,皆托忠烈之名,仿佛陈涉之称项燕。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执至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问曰:“先生在兵间,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公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畴大恚,急呼麾下驱出斩之。
呜呼!神仙诡诞之说,谓颜太师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实未尝死。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其气浩然,常留天地之间,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说,所谓为蛇画足。即如忠烈遗骸,不可问矣,百年而后,予登岭上,与客述忠烈遗言,无不泪下如雨,想见当日围城光景,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
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扬,凡五死而得绝,特告其父母火之,无留骨秽地,扬人葬之于此。江右王猷定、关中黄遵严、粤东屈大均为作传、铭、哀词。
顾尚有未尽表章者:予闻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数人,其后皆来江都省墓。适英、霍山师败,捕得冒称忠烈者,大将发至江都,令史氏男女来认之。忠烈之第八弟已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节,亦出视之。大将艳其色,欲强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莫敢为之表章者。
呜呼!忠烈尝恨可程在北,当易姓之间,不能仗节,出疏纠之。岂知身后乃有弟妇,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异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诸公,谅在从祀之列,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辈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