楸树馨香倚钓矶,斩新花蕊未应飞。
不如醉里风吹尽,可忍醒时雨打稀。
门外鸬鹚去不来,沙头忽见眼相猜。
自今已后知人意,一日须来一百回。
无数春笋满林生,柴门密掩断人行。
会须上番看成竹,客至从嗔不出迎。
举头凉影动明河,问信仙人八月槎。斗下孤光悬太白,云间长御挟纤阿。
《霓裳》催按新声遍,凤藻需承曲宴多。一代词华归篆刻,龙文还欲映雕戈。
长城迤逦西复东,烽火犹照甘泉宫。荧惑入斗下殿走,黄沙万里鹃花红。
神州陆沈始典午,铜驼荆棘无宁宇。行酒天子泣逋臣,奉巾庶人颂圣主。
建业铜马浮江来,长淮以北多蒿莱。襄国岧峣季龙阙,长川巀嶪佛狸台。
关西杨后陇西李,天上真龙起晋水。天宝蕴孽野猪精,贞元伤心假狮子。
唐季藩镇益纷纭,沙陀特起鸦儿军。姑夫称兵向巩洛,翁帝责赂捐燕云。
天福太后徽陵女,白衣待罪黄龙府。北来吃饭主恩深,南向飏灰妾心苦。
天水龙飞开帝基,黄袍仓猝陈桥师。薰风门外降王宅,长春殿前学士诗。
惜哉嗣皇多失德,艮岳竭尽万夫力。道君端拱上清宫,媪相铺张燕山石。
朔方胡骑风萧萧,杜鹃凄绝天津桥。城郭一朝华表改,烽烟三月咸阳焦。
平沙浩浩窜荒裔,毡庐惭对延禧帝。役夫申恨骨碌都,府吏报恩阿计替。
马角乌头久不归,凄凉羌笛梅花飞。珠结同心泽利妇,金钗一角盖天妃。
五国城边藁葬处,墓门无复冬青树。首祸未蔽童蔡辜,复雠重为汪黄误。
百年兴废天难知,青城续赋遗山诗。孟珙幽兰函朽骨,刘祁甘露题残碑。
稼轩奋笔书国耻,内讳颇乖春秋旨。未妨杜牧著罪言,宁免魏收讥秽史。
建炎南渡颇偷安,愿写百本朝堂观。激发功臣动毛发,针砭孱主无心肝。
东南半壁金瓯缺,抱虎枕蛟同一辙。葛岭高筑半閒堂,兰亭私题二义碣。
我生颇似靖康时,举目河山泪满颐。江南更无乾净土,河上坐拥逍遥师。
冲人高蹈勋华迹,文武旧臣奉金册。衣冠何似广明年,正朔旋更至元历。
鼎湖一去龙为鱼,湘女祠前斑竹枯。沧海横流无著处,搢绅莫复谈黄虞。
桑怿,开封雍丘人。其兄慥,本举进士有名,怿亦举进士,再不中,去游汝、颍间,得龙城废田数顷,退而力耕。岁凶,汝旁诸县多盗,怿白令: “愿为耆长,往来里中察奸民。”因召里中少年,戒曰:“盗不可为也!吾在此,不汝容也!”少年皆诺。里老父子死未敛,盗夜脱其衣; 里父老怯,无他子,不敢告县,臝其尸不能葬。怿闻而悲之,然疑少年王生者,夜人其家,探其箧,不使之知觉。明日遇之,问曰:“尔诺我不为盗矣,今又盗里父子尸者,非尔邪?”少年色动;即推仆地,缚之。诘共盗者,王生指某少年,怿呼壮丁守王生,又自驰取某少年者,送县, 皆伏法。
又尝之郏城,遇尉方出捕盗,招怿饮酒,遂与俱行。至贼所藏,尉怯,阳为不知以过,怿曰:“贼在此,何之乎?”下马独格杀数人,因尽缚之。又闻襄城有盗十许人,独提一剑以往,杀数人,缚其余。汝旁县为之无盗。京西转运使奏其事,授郏城尉。
天圣中,河南诸县多盗,转运奏移渑池尉。崤,古险地,多深山,而青灰山尤阻险,为盗所恃。恶盗王伯者,藏此山,时出为近县害。当此时,王伯名闻朝廷,为巡检者,皆授名以捕之。既怿至,巡检者伪为宣头以示怿,将谋招出之。怿信之,不疑其伪也。因谍知伯所在,挺身人贼中招之,与伯同卧起十余日,乃出。巡检者反以兵邀于山口,怿几不自免。怿曰:“巡检授名,惧无功尔。”即以伯与巡检,使自为功,不复自言。巡检俘献京师,朝廷知其实,罪黜巡检。
怿为尉岁余,改授右班殿直、永安县巡检。明道、景祐之交,天下旱蝗,盗贼稍稍起,其间有恶贼二十三人,不能捕,枢密院以传召怿至京,授二十三人名,使往捕。怿谋曰:“盗畏吾名,必已溃,溃则难得矣,宜先示之以怯。 ”至则闭栅,戒军吏无一人得辄出。居数日,军吏不知所为,数请出自效,辄不许。既而夜与数卒变为盗服以出, 迹盗所尝行处,入民家,民皆走,独有一媪留,为作饮食,馈之如盗。乃归,复避栅三日,又往,则携其具就媪馔,而以其余遗媪,媪待以为真盗矣。乃稍就媪,与语及群盗辈。媪曰:“彼闻桑怿来,始畏之,皆遁矣;又闻怿闭营不出,知其不足畏,今皆还也。某在某处,某在某所矣。”怿尽钩得之。复三日,又往,厚遗之,遂以实告曰:“我,桑怿也,烦媪为察其实而慎勿泄!后三日,我复来矣。”后又三日往,媪察其实审矣。明旦,部分军士,用甲若干人于某所取某盗,卒若干人于某处取某盗。其尤强者在某所,则自驰马以往,士卒不及从,惟四骑追之,遂与贼遇,手杀三人。凡二十三人者,一日皆获。二十八日,复命京师。
枢密吏谓曰:“与我银,为君致阁职。”怿曰:“用赂得官,非我欲,况贫无银;有,固不可也。”吏怒,匿其阀,以免短使送三班。三班用例,与兵马监押。未行,会交趾獠叛,杀海上巡检,昭、化诸州皆警,往者数辈不能定。因命怿往,尽手杀之。还,乃授阁门祗候。怿曰:“是行也,非独吾功,位有居吾上者,吾乃其佐也,今彼留而我还,我赏厚而彼轻,得不疑我盖其功而自伐乎?受之徒惭吾心。”将让其赏归己上者,以奏稿示予。予谓曰:“让之,必不听,徒以好名与诈取讥也。”怿叹曰:“亦思之,然士顾其心何如尔,当自信其心以行,讥何累也?若欲避名,则善皆不可为也已。”余惭其言。卒让之,不听。怿虽举进士,而不甚知书,然其所为,皆合道理,多此类。
始居雍丘,遭大水,有粟二廪,将以舟载之,见民走避溺者,遂弃其粟,以舟载之。见民荒岁,聚其里人饲之,粟尽乃止。怿善剑及铁简,力过数人,而有谋略。遇人常畏,若不自足。其为人不甚长大,亦自修为威仪,言语如不出其口,卒然遇人,不知其健且勇也。
庐陵欧阳修曰:勇力人所有,而能知用其勇者,少矣。若怿可谓义勇之士,其学问不深而能者,盖天性也。余固喜传人事,尤爱司马迁善传,而其所书皆伟烈奇节,士喜读之,欲学其作,而怪今人如迁所书者何少也!乃疑迁特雄文,善壮其说,而古人未必然也?及得桑怿事,乃知古之人有然焉,迁书不诬也,知今人固有而但不尽知也。怿所为壮矣,而不知予文能如迁书,使人读而喜否?姑次第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