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少为江南客,而未游秣陵,尝有遗恨。后为历阳守,跂而望之。适有客以《金陵五题》相示,逌尔生思,欻然有得。他日友人白乐天掉头苦吟,叹赏良久,且曰《石头》诗云“潮打空城寂寞回”,吾知后之诗人,不复措词矣。余四咏虽不及此,亦不孤乐天之言耳。
石头城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乌衣巷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台城
台城六代竞豪华,结绮临春事最奢。
万户千门成野草,只缘一曲后庭花。
生公讲堂
生公说法鬼神听,身后空堂夜不扃。
高坐寂寥尘漠漠,一方明月可中庭。
江令宅
南朝词臣北朝客,归来唯见秦淮碧。
池台竹树三亩馀,至今人道江家宅。
花飞伤宿雨,山润照清晨。念子经时卧,嗟予一味贫。
稍闻疏药饵,遐想整衣巾。何日扶藜出,相陪醉晚春。
阅世身如梦,捐书语更真。人牛俱不见,棒喝总休亲。
败壁虫书藓,空床鼠印尘。滔滔天下士,应不羡知津。
火云初布。迟迟永日炎暑。浓阴高树。黄鹂叶底,羽毛学整,方调娇语。
薰风时渐动,峻阁池塘,芰荷争吐。画梁紫燕,对对衔泥,飞来又去。
想佳期、容易成辜负。共人人、同上画楼斟香醑。恨花无主。
卧象床犀枕,成何情绪。有时魂梦断,半窗残月,透帘穿户。
去年今夜,扇儿扇我,情人何处。
昔予开观光,葛子自扬至。芙蓉出秋水,神清绝神气。
棣萼映堂萱,闾阎称孝弟。挥金辟行窝,昌大斯文地。
再荐乃入京,马群空北冀。乐近天子光,九五正当位。
众凿混沌馀,古锥乃一试。且勿访去华,轻言天下事。
青青道边麦,知是谁家田。山田固已薄,榛石复相连。
旁有破茅屋,日入不见烟。借问旧居者,闻乱已西迁。
平生苦沦薄,对此增慨然。甲兵暗宇宙,谁能安一廛。
愁忧无从诉,仰面视苍天。伐木南涧底,双鹿过我前。
雄藩客帝,尽摧枯拉朽,目无余子。平等自由还未得,日日侵陵胡底。
边备犹虚,寇兵伺隙,缓急将无恃。频年征讨,九州依旧残碎。
徒自咄咄书空,毛锥安用,大戟长枪抵。词赋纵堪悬日月,莫补时艰狂费。
倚剑长吟,凭鞍环顾,欲问天天醉。流光难返,几乎周甲平岁。
酹酒天山,今方许、征鞍少歇。凭铁胁、千磨百炼,丈夫功烈。
整顿乾坤非异事,云开万里歌明月。笑向来、和议总蛙鸣,何关切。
铙吹动,袍生雪。军威壮,笳声灭。念祖宗养士,忍教残缺。
洛鼎无亏谁敢问,幕南薄洒膻腥血。快三朝、慈孝格天心,安陵阙。
或有问于余曰:“诗何谓而作也?”余应之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则不能无思;既有思矣,则不能无言;既有言矣,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必有自然之音响节奏,而不能已焉。此诗之所以作也。”
曰:“然则其所以教者,何也?”曰:“诗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馀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惟圣人在上,则其所感者无不正,而其言皆足以为教。其或感之之杂,而所发不能无可择者,则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劝惩之,是亦所以为教也。昔周盛时,上自郊庙朝廷,而下达于乡党闾巷,其言粹然无不出于正者。圣人固已协之声律,而用之乡人,用之邦国,以化天下。至于列国之诗,则天子巡狩,亦必陈而观之,以行黜陟之典。降自昭、穆而后,寖以陵夷,至于东迁,而遂废不讲矣。孔子生于其时,既不得位,无以行帝王劝惩黜陟之政,于是特举其籍而讨论之,去其重复,正其纷乱;而其善之不足以为法,恶之不足以为戒者,则亦刊而去之;以从简约,示久远,使夫学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师之,而恶者改焉。是以其政虽不足行于一时,而其教实被于万世,是则计之所以为者然也。”
曰:“然则国风、雅、颂之体,其不同若是,何也?”曰:“吾闻之,凡诗之所闻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也。虽《周南》《召南》亲被文王之化以成德,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故其发于言者,乐而不过于淫,哀而不及于伤,是以二篇独为风诗之正经。自《邶》而下,则其国之治乱不同,人之贤否亦异,其所感而发者,有邪正是非之不齐,而所谓先王之风者,于此焉变矣。若夫雅颂之篇,则皆成周之世,朝廷郊庙乐歌之词:其语和而庄,其义宽而密;其作者往往圣人之徒,固所以为万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至于雅之变者,亦皆一时贤人君子,闵时病俗之所为,而圣人取之。其忠厚恻怛之心,陈善闭邪之意,犹非后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此《诗》之为经,所以人事浃于下,天道备于上,而无一理之不具也。”
曰:“然则其学之也,当奈何?”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此学诗之大旨也。于是乎章句以纲之,训诂以纪之,讽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察之情性隐约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则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
问者唯唯而退。余时方集《诗传》,固悉次是语以冠其篇云。
淳熙四年丁酉冬十月戊子新安朱熹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