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地暖三阳早,春入郊原美芳草。携筇步出郭北门,和风丽日春光好。
无客同游唯两儿,大儿矫健能追随。小儿九龄好游嬉,飞扬跋扈挈人衣。
旧卜山庄在环谷,峻岭层峦多古木。巉岩怪石出清泉,错落名花间修竹。
我来汲水试新茶,团团碧露覆黄芽。甘冽令人清神骨,中泠石井徒尔誇。
啜罢低回陇亩侧,指点艰难是稼穑。荒冢松柏易摧残,往事兴亡同叹息。
缓步长歌意悠然,家僮随后汲山泉。小者负具力难前,且行且止故迁延。
牛羊各散群动息,归望城头日已夕。候门稚子欢相迎,娟娟新月林间出。
陨霜凋枫木,泽薮莽虞虞。结徒策青骊,行狩聊我娱。
左发殪玄兕,右捎仆文駼。插羽坐草间,饮酎炙鲜腴。
川光夕明灭,雁骛风叫呼。立马千仞冈,仰送浮云徂。
弹剑问所私,何如李金吾。
策杖游洞天,石羊卧荒草。平起不载逢,几见春风老。
道大宁容小不同,颛愚何敢与机通。井疆师律三王事,请议成功器业中。
负衅得老穷,扫轨事幽屏。跫然罗雀门,有客颀而整。
悲欢十年别,樽酒清夜永。妙句时惊人,盈轴肯倾廪。
三日语未休,霜寒梦归省。临流分别袂,波光照孤影。
重念吾故人,雪屋清灯冷。刘子抱遗经,深井汲修绠。
曹子中庸学,天理穷性命。老骥鼓不作,搴旗望公等。
天晴风日佳,何时过鼪径。石鼎燃豆萁,冰菹煮汤饼。
上篇
雨、风、露、雷,皆出乎天。雨露有形,物待以滋。雷无形而有声,惟风亦然。
风不能自为声,附于物而有声,非若雷之怒号,訇磕于虚无之中也。惟其附于物而为声,故其声一随于物,大小清浊,可喜可愕,悉随其物之形而生焉。土石屃赑,虽附之不能为声;谷虚而大,其声雄以厉;水荡而柔,其声汹以豗。皆不得其中和,使人骇胆而惊心。故独于草木为宜。而草木之中,叶之大者,其声窒;叶之槁者,其声悲;叶之弱者,其声懦而不扬。是故宜于风者莫如松。盖松之为物,干挺而枝樛,叶细而条长,离奇而巃嵸,潇洒而扶疏,鬖髿而玲珑。故风之过之,不壅不激,疏通畅达,有自然之音。故听之可以解烦黩,涤昏秽,旷神怡情,恬淡寂寥,逍遥太空,与造化游。宜乎适意山林之士乐之而不能违也。
金鸡之峰,有三松焉,不知其几百年矣。微风拂之,声如暗泉飒飒走石濑;稍大,则如奏雅乐;其大风至,则如扬波涛,又如振鼓,隐隐有节奏。方舟上人为阁其下,而名之曰松风之阁。予尝过而止之,洋洋乎若将留而忘归焉。盖虽在山林而去人不远,夏不苦暑,冬不酷寒,观于松可以适吾目,听于松可以适吾耳,偃蹇而优游,逍遥而相羊,无外物以汩其心,可以喜乐,可以永日;又何必濯颍水而以为高,登首阳而以为清也哉?
予,四方之寓人也,行止无所定,而于是阁不能忘情,故将与上人别而书此以为之记。时至正十五年七月九日也。 []
下篇
松风阁在金鸡峰下,活水源上。予今春始至,留再宿,皆值雨,但闻波涛声彻昼夜,未尽阅其妙也。至是,往来止阁上凡十余日,因得备悉其变态。
盖阁后之峰,独高于群峰,而松又在峰顶,仰视如幢葆临头上。当日正中时,有风拂其枝,如龙凤翔舞,离褷蜿蜒,轇轕徘徊;影落檐瓦间,金碧相组绣,观之者目为之明。有声如吹埙箎,如过雨,又如水激崖石,或如铁马驰骤,剑槊相磨戛;忽又作草虫呜切切,乍大乍小,若远若近,莫可名状,听之者耳为之聪。
予以问上人。上人曰:“不知也。我佛以清净六尘为明心之本。凡耳目之入,皆虚妄耳。”予曰:“然则上人以是而名其阁,何也?”上人笑曰:“偶然耳。”
留阁上又三日,乃归。至正十五年七月二十三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