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空桐,北过涿鹿,东渐於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顾弟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於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
不作当年行路难,平明下马趋朝班。欢声渐入玉连锁,瑞气先凝金博山。
曾说岁穰占腊里,更传天喜见颜间。归来乞与新诗句,清绝何人许共攀。
说妙谈玄了不通,争如默默守其中。不偏不倚玄关透,不易方能合圣功。
亭下一杯水,澄泓如有容。不因求得雨,那信有神龙。
长桥独扼天下雄,蜿蜒高拱横西东。伊昔何人能凿此,鲸蜺飞动神其功。
无乃秦皇鞭石渡海之遗址,其为穆王鼍梁高架之奇工。
不然何其宛转三百尺,隐如玉龙夭矫飞晴空。有时濛濛烟雨西山际,万壑直挂垂天虹。
千年砥柱难与同,车书万国恒相通。下流不断桑乾水,发源遥自天池中。
经过马邑云中之汩淈,始能伏沙穿石来无穷。吾闻昆仑之水分九派,三门壁立流冲瀜。
此水得无分其一,蹴天撼地驱长风。洪涛直下三百里,奔流入海何匆匆。
内有毒龙性难制,翻波搅浪威豪凶。呼吸百川神莫测,倏倏吐气蒸冥濛。
扬鬐掉尾山岳崎,高撑双目凌波红。崩崖决岸迭肆虐,飞腾霄汉横相冲。
有明三百年为害,田庐漂没无始终。先帝圣神功迈五,九河疏凿归溶溶。
视此浑河若杯水,安能任其潎冽而汹汹。石堤高筑盘巩固,爰命勒碑封其龙。
龙亦俯首曳尾去,遂移灵族潜珠宫。兆民有赖诵功德,郊原千里安春农。
我以奉命来卢沟,孤城分守扼咽喉。西连秦晋之要隘,东接燕蓟之雄州。
嵯峨凤阙云中浮,嶒崚山色横青虬。日夕怅望斯桥上,车尘马迹何时休。
批肝豁胆谁其俦,济川之志徒悠悠。时维五月旱为虐,火云天际凝不流。
赤日当午更酷烈,山焦海竭如焚丘。欲雨不雨蜚廉怒,黄沙黯黯摧城头。
禾苗渐槁川泽涸,土烟赫赫生空洲。蛟龙饮渴鱼鳖愁,勺水余波安可求。
我皇德际唐虞盛,日月明哲多神谋。垂拱无为勤厥修,万邦宾服皆怀柔。
致治之要务在本,民生大计惟田畴。嗟此旱魃妨农事,下韶责己归其尤。
咨尔臣工恪封事,勿使朕躬忝阙贻民忧。一诚昭格上苍意,帝遣天吴驱日驶。
须臾大地凉风生,万顷云涛奔六辔。泼空浓雨翻银河,雷光电制金蛇细。
溽暑潜消宇宙清,油油禾黍生平地。《康衢》、《击壤》歌神尧,含铺皞皞欢无际。
雈苻敛迹四境安,刑清颇遂幽栖志。公余间眺水云开,豁然一声霹雳至。
浑疑天柱半空摧,昆仑压倒巨灵臂。状如六鳌架海归南溟,长鲸吼跳波中戏。
又如三军突出单于台,杂沓刀枪冲铁骑。雄涛万顷雪花飞,素车白马钱塘次。
拿舟我欲穷其源,乘风破浪浑间事。息彼蓬莱最上峰,更寻织女支机器。
星槎直泛斗牛还,骑鲸不效青莲肆。海阔天空任往来,谁能绊此垂云翅。
胡为碌碌滞尘埃,谪居又非香案吏。秋如对酒且高歌,旷怀磊落搜奇思。
兴酣长啸一声秋,西山烟翠多佳致。
予幼则从先生受书,然是时,方乐与家人童子嬉戏上下,未知好也。十六七时,窥六经之言,与古今文章有过人者,知好之,则于是锐意欲与之并。而是时,家事亦滋出。由斯以来,西北则行陈、蔡、谯、苦、淮、汴、睢、泗,出于京师;东方则绝江舟漕河之渠,逾五湖,并封、禺、会稽之山,出于东海上;南方则载大江,临夏口而望洞庭,转彭蠡,上庾岭,由浈阳之泷,至南海上。此予之所涉世而奔走也。蛟鱼汹涌湍石之川,巅崖莽林貙虺之聚,与夫雨旸寒燠、风波雾毒不测之危,此予之所单游远寓而冒犯以勤也。衣食药物,庐舍器用,箕筥碎细之间,此予之所经营以养也。天倾地坏,殊州独哭,数千里之远,抱丧而南,积时之劳,乃毕大事,此予之所遘祸而忧艰也。太夫人所志,与夫弟婚妹嫁,四时之祠,属人外亲之问,王事之输,此予之所皇皇而不足也。予于是力疲意耗,而又多疾,言之所序,盖其一二之粗也。得其闲时,挟书以学,于夫为身治人,世用之损益,考观讲解,有不能至者。故不得专力尽思,琢雕文章,以载私心难见之情,而追古今之作者为并,以足予之所好慕,此予之所自视而嗟也。
今天子至和之初,予之侵扰多事故益甚,予之力无以为,乃休于家,而即其旁之草舍以学。或疾其卑,或议其隘者,予顾而笑曰:“是予之宜也。予之劳心困形,以役于事者,有以为之矣。予之卑巷穷庐,冗衣砻饭,芑苋之羹,隐约而安者,固予之所以遂其志而有待也。予之疾则有之,可以进于道者,学之有不至。至于文章,平生之所好慕,为之有不暇也。若夫土坚木好、高大之观,固世之聪明豪隽挟长而有恃者所得为,若予之拙,岂能易而志彼哉?”遂历道其少长出处,与夫好慕之心,以为《学舍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