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知金马客,时梦碧鸡坊。冰雪消残腊,烟波写故乡。
鸣鸾自容与,立马久回翔。乞与三韩使,新图到乐浪。
被酒阳狂,当歌慨慷,几遍雄心肮脏。芦中人,灶下养。
市南屠狗,城东卖酱。更邀昔日知交,白掷剧饮,掀髯抵掌。
击碎唾壶,拍碎胡琴,旧事流波一往。想像衣香,沈吟手粉,十载后堂情状。
灯灺后,梦回时,曾否玉人无恙。醉后猛然思省,人生何必定多情,且潦倒、短衣射虎,学蓝田李广。
岘水桥西秋欲社,追寻仍泛月边船。短箫长笛悲相语,锦树沧江绝可怜。
交游自识茅容早,子婿谁当黄干贤。此夜星河未堪别,眼中闽楚各风烟。
泉南诸山何㩻䧢,清原洞天仙所都。赤明开劫风气舒,玉检丹书閟神符。
重楼复阁山之劫,鸟道百折非一涂。云旂昼下猩猿呼,钩辀格磔啼鹧鸪。
松风谡谡吹笙竽,芝兰荪蕙春芬敷。巴且花黄荔子朱,羽人飞行天为徒。
或跨白鹿骑于菟,侠以鸾鹄从双凫。东穷弱水窥方壶,越有莆田列仙儒。
以鞭鞭石石受驱,长桥横波龙脊痀。下通舟航上轩车,流木一发云外孤。
蛮蜑出没乘舳舻,南金大贝犀象珠。川倾山积来委输,九日特立青莲柎。
秦君屏迹贾不沽,闭门著述与世疏。有唐宰相陈谏书,谪宦南迁鸟在笯。
室家既远身乃瘉,为卜兹山藏其躯。感怀友义增欷戏,尚存茶灶亭己芜。
山川清淑气郁纡,维孙陈君生绝殊。提孩嬉笑共里闾,翩若丹穴双凤雏。
下览德辉瑞唐虞,又若汗血天马驹。奋迅岂与驽骀俱,南游百越北燕都。
偲偲切切相友于,志坚金石矢弗渝。管鲍陈雷张范如,宁竞锥刀较锱铢。
朅来娄江住斯须,城南新僦宅一区。前槐后柳荫屋庐,草蔬同饭步同趋。
嘅彼末俗肆觊觎,附势逐利情愉愉。刎颈之交汉耳馀,反面仇敌良可吁。
以柳易播忠诚孚,高风千载敦薄污。岁寒松柏知后枯,好事绘写开新图。
我作歌诗匪从谀,愿子善保慎厥初。
任重悠悠,生涯浩浩。善难拔茅,恶易蔓草。逆思药石,逊求非道。
珠岂朝珍,璧宁国宝。想贤若焚,忧人如捣。
我闻在昔,有古天子。虞华骈圣,周昌多士。缉熙朝野,体邦经始。
惟河出图,唯岳降神。是代皆有,何代无人。怀宝迷邦,高尚隐沦。
价待哲后,见须明君。伊予不聪,故阙斯闻。
目因见生,才为时育。何为山阿,何为空谷。声殊雊雉,响异呦鹿。
岂须托梦,宁俟延卜。想象屠钓,踟蹰板筑。
仁者博爱,大士兼抚。慈均春阳,泽若时雨。心忘分别,情无去取。
等皆长养,同加妪煦。譬流趋海,如子归父。
顾探怀抱,非为富贵。代既同人,时亦皆醉。六合岳崩,九州海沸。
事须经纶,属当连师。投袂剑起,澄清泾渭。
念我栖迟,安步任心。夏兴石泉,春游香林。欢逾丝竹,乐过瑟琴。
无疑无难,谁诃谁禁。百非不起,万累俱沈。
思怀友朋,远至欢适。躬开二敬,径延三益。缱绻故旧,绸缪宿昔。
善言无违,相视莫逆。情如断金,义若投石。
仲节犹嫩,春色始娇。湛露未晞,轻云已消。绿竹猗猗,红桃夭夭。
香气四起,英蕊六摇。蜂开采花,雀戏新条。
风光绿野,日照青丘。孺鸟初飞,新泉始流。乘舆携手,连步同游。
采芳中阿,折华道周。任情止息,随意去留。
如垄生木,木有异心。如林鸣鸟,鸟有殊音。如江游鱼,鱼有浮沉。
岩岩山高,湛湛水深。事迹易见,理相难寻。
晨朝已失,桑榆复过。漏有去箭,流无还波。切念不减,疑虑益多。
季俗易骄,危心少和。我之忧矣,用是作歌。
夫凌云概日,由余之所未窥;千门万户,张衡之所曾赋。周王璧台之上,汉帝金屋之中,玉树以珊瑚为枝,珠帘以玳瑁为匣。其中有丽人焉。其人也:五陵豪族,充选掖庭;四姓良家,驰名永巷。亦有颖川新市、河间观津,本号娇娥,曾名巧笑。楚王宫里,无不推其细腰;卫国佳人,俱言讶其纤手。阅诗敦礼,岂东邻之自媒;婉约风流,异西施之被教。弟兄协律,生小学歌;少长河阳,由来能舞。琵琶新曲,无待石崇;箜篌杂引,非关曹植。传鼓瑟于杨家,得吹箫于秦女。
至若宠闻长乐,陈后知而不平;画出天仙,阏氏览而遥妒。至若东邻巧笑,来侍寝于更衣;西子微颦,得横陈于甲帐。陪游馺娑,骋纤腰于结风;长乐鸳鸯,奏新声于度曲。妆鸣蝉之薄鬓,照堕马之垂鬟。反插金钿,横抽宝树。南都石黛,最发双蛾;北地燕脂,偏开两靥。亦有岭上仙童,分丸魏帝;腰中宝风,授历轩辕。金星将婺女争华,麝月与嫦娥竞爽。惊鸾冶袖,时飘韩掾之香;飞燕长裾,宜结陈王之佩。虽非图画,入甘泉而不分;言异神仙,戏阳台而无别。真可谓倾国倾城,无对无双者也。加以天时开朗,逸思雕华,妙解文章,尤工诗赋。琉璃砚匣,终日随身;翡翠笔床,无时离手。清文满箧,非惟芍药之花;新制连篇,宁止蒲萄之树。九日登高,时有缘情之作;万年公主,非无累德之辞。其佳丽也如彼,其才情也如此。
既而椒宫宛转,柘馆阴岑,绛鹤晨严,铜蠡昼静。三星未夕,不事怀衾;五日尤赊,谁能理曲。优游少托,寂寞多闲。厌长乐之疏钟,劳中宫之缓箭。纤腰无力,怯南阳之捣衣;生长深宫,笑扶风之织锦。虽复投壶玉女,为观尽于百骁;争博齐姬,心赏穷于六箸。无怡神于暇景,惟属意于新诗。庶得代彼皋苏,微蠲愁疾。但往世名篇,当今巧制,分诸麟阁,散在鸿都。不藉篇章,无由披览。
于是燃指瞑写,弄笔晨书,撰录艳歌,凡为十卷。曾无忝于雅颂,亦靡滥于风人,泾渭之间,如斯而已。
于是丽以金箱,装之宝轴。三台妙迹,龙伸蠼屈之书;五色花笺,河北胶东之纸。高楼红粉,仍定鱼鲁之文;辟恶生香,聊防羽陵之蠹。灵飞太甲,高擅玉函;鸿烈仙方,长推丹枕。至如青牛帐里,馀曲既终;朱鸟窗前,新妆已竟。放当开兹缥帙,散此绦绳,永对玩于书帷,长循环于纤手。岂如邓学春秋,儒者之功难习;窦专黄老,金丹之术不成。因胜西蜀豪家,托情穷于鲁殿;东储甲观,流咏止于洞箫。娈彼诸嫉,聊同弃日,猗欤彤管,无或讥焉。
密云狂吼几时开,鼍鼓逢逢潮汐回。沙线两条翻白浪,台风六月作黄梅。
楼船出水凭帆疾,犀甲摧人藉将才。惆怅鲛宫经百战,忠臣血溅白沙堆。
臣观自古帝王受图定鼎,皆欲传之万代,贻厥孙谋,故其垂拱岩廊,布政天下,其语道也必先淳朴而抑浮华,其论人也必贵忠良而鄙邪佞,言制度也则绝奢靡而崇俭约,谈物产也则重谷帛而贱珍奇。然受命之初,皆遵之以成治;稍安之后,多反之而败俗。其故何哉?岂不以居万乘之尊,有四海之富,出言而莫己逆,所为而人必从,公道溺于私情,礼节亏于嗜欲故也?语曰:“非知之难,行之惟难;非行之难,终之斯难。”所言信矣。
伏惟陛下,年甫弱冠,大拯横流,削平区宇,肇开帝业。贞观之初,时方克壮,抑损嗜欲,躬行节俭,内外康宁,遂臻至治。论功则汤、武不足方;语德则尧、舜未为远。臣自抉居左右,十有余年,每侍帷幄,屡奉明旨。常许仁义之道,守之而不失;俭约之志,终始而不渝。一言兴邦,斯之谓也。德音在耳,敢忘之乎?而顷年已来,稍乖曩志,敦朴之理,渐不克终。谨以所闻,列之如左:
陛下贞观之初,无为无欲,清静之化,远被遐荒。考之于今,其风渐堕,听言则远超于上圣,论事则未逾于中主。何以言之?汉文、晋武俱非上哲,汉文辞千里之马,晋武焚雉头之裘。今则求骏马于万里,市珍奇于域外,取怪于道路,见轻于戎狄,此其渐不克终,一也。
昔子贡问理人于孔子,孔子曰:“懔乎若配索之驭六马。”子贡曰:“何其畏哉?”子曰:“不以道导之,则吾雠也,若何其无畏纂?”故《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为人上者奈何不敬?陛下贞观之始,视人如伤的,恤其勤劳,爱民犹子,每存简约,无所营为。顷年已来,意在奢纵,忽忘卑俭,轻用人力,乃云:“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自古以来,未有百姓逸乐而致倾败者也,何有逆畏其骄逸,而故欲劳役者哉?恐非兴邦之至言,岂安人之长算?此其渐不克终,二也。
陛下贞观之初,损己以利物,至于今日,纵欲以劳人,卑俭之迹岁改,,骄侈之情日异。虽忧人之言不绝于口,而乐身之事实切于心。或时欲有所营,虑人致谏,乃云:“若不为此,不便我身。”人臣之情,何可复争?此直意在杜谏者之口,岂日择善而行者乎?此其渐不克终,三也。
立身成败,在于所染们,兰芷鲍鱼,与之俱化,慎乎所习,不可不思。陛下贞观之初,砥砺名节,不私于物,唯善是与,亲爱君子,疏斥小人,今则不然,轻亵小人,礼重君子。重君子也,敬而远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巧。近之则不见其非,远之则莫知其是。莫知其是,则不问而自疏,不见其非,则有时而自昵。昵近小人,非致理之道;疏远君子,岂兴邦之义?此其渐不克终,四也。
《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人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奇兽弗育于国。”陛下贞观之初,动遵尧、舜,捐金抵璧,反朴还淳。顷年以来,好尚奇异,难得之货,无运不臻;珍玩之作,无时能止。上好奢靡而望下敦朴,未之有也。末作滋兴,而求丰实,其不可得亦已明矣。此其渐不克终,五也。
贞观之初,求贤如渴,善人所举,信而任之,取其所长,恒恐不及。近岁已来,由心好恶弘,或从善举而用之,要或一人毁而弃之,或积年任而用之,或一朝疑而远之。夫行有素履,事有成迹,所毁之人,未必可信于所举;积年之行,不应顿失于一朝。君子之怀,蹈仁义而弘大德,小人之性,好谗佞以为身谋,陛下不审察其根源,而轻为之减否,是使守道者日疏,干求者日进,所以人思苟免,莫能尽力。此其渐不克终,六也。
陛下初登大位,高居深视,事惟清静,心无嗜欲,内除毕弋之物,外绝畋猎之源。数载之后,不能固志,虽无十旬之逸,或过三驱之礼,遂使盘游之娱,见讥于百姓,鹰犬之贡,远及于四夷。或时教习之处,道路遥远,侵晨而出,入夜方还,以驰骋为欢,莫虑不虞之变,事之不测,其可救乎?此其渐不克终,七也。
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然则君之待臣,义不可薄。陛下初践大位,敬以接下,君恩下流,臣情上达,咸思竭力,心无所隐。顷年已来,多所忽略,或外官充使,奏事入朝,思睹阙庭,将陈所见,欲言则颜色不接,欲请又恩礼不加,间因所短,诘其细过,虽有聪辩之略,莫能申其忠款,而望上下同心,君臣交泰,不亦难乎?此其渐不克终,八也。
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四者,前王所以致福,通贤以为深诫。陛下贞观之初,孜孜不怠,屈已从人,恒若不足。顷年已来,微有矜放,恃功业之大,意蔑前王,负圣智之明,心轻当代,此傲之长也。欲有所为,皆取遂意,纵或抑情从谏,终是不能忘怀,此欲之纵也。志在嬉游,情无厌倦,虽未全妨政事,不复专心治道,此乐将极也。率土乂安,四夷款服,仍远劳士马,问罪遐裔,此志将满也。亲狎者阿旨而不肯言,疏远者畏威而莫敢谏,积而不已,将亏圣德。此其渐不克终,九也。
昔陶唐、成汤之时非无灾患,而称其圣德者,以其有始有终,无为无欲,遇灾则极其忧勤,时安则不骄不逸故也。贞观之初,频年霜旱,畿内户口并就关外,携负老幼,来往数千,曾无一户逃亡,一人怨苦,此诚由识陛下矜育之怀,所以至死无携贰。顷年已来,疾于徭役,关中之人,劳弊尤甚。杂匠之徒,下日悉留和雇,正兵之辈,上番多别驱使,和市之物绝于乡闾,递送之夫相继于道路。既有所弊,易为惊扰,脱因水旱,谷麦不收,恐百姓之心,不能如前日之宁帖。此其渐不克终,十也。
臣闻“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人无衅焉,妖不妄作。伏惟陛下统天御宇十有三年,道洽寰中,威加海外,年谷丰稔,礼教聿兴,比屋喻于可封如,菽粟同于水火。暨乎今岁,天灾流行,炎气致旱,乃远被于郡国;凶丑作孽,忽近起于毂下。夫天何言哉?垂象示诫如,斯诚陛下惊惧之辰,忧勤之日也。若见诫而惧,择善而从,同周文之小心,追殷汤之罪己。前王所以致理者,勤而行之;今时所以败德者,思而改之。与物更新,易人视听,则宝祚无疆,普天幸甚,何祸败之有乎?然则社稷安危。国家治乱,在于一人而已。当今太平之基,既崇极天之峻;九仞之积,犹亏一篑之功。千载休期,时难再得,明主可为而不为,微臣所以郁结而长叹者也。
臣诚愚鄙,不达事机,略举所见十条,辄以上闻圣听。伏愿陛下采臣狂瞽之言,参以刍荛之议,冀千虑一得,衮职有补,则死日生年,甘从斧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