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湖淡月,响渔榔无数。一霎通波拨柔橹。过垂虹亭畔,语鸭桥边,篱根绽、点点牵牛花吐。
红楼思此际,谢女檀郎,几处残灯在窗户。随分且欹眠、枕上吴歌,声未了、梦轻重作。也尽胜、鞭丝乱山中,听风铎郎当,马头冲雾。
廿年不到江南岸,荒溪者般寥落。月黑鸮呜,云阴鬼哭,古寺钟声遥阁。
客怀恁恶。又恻恻、风酸暗生林薄。纵不工愁,个时也自成离索。
依稀一星幽火。石头城下路,寻梦如昨。白社狂名,红楼绮习,画舫秦淮宵泊。
惊天鼓角。叹六代莺花,幻成风鹤。诉尽凄凉,一声声巷柝。
上谒军门宜杖策,谁为兵家分主客。猛将翻乘下濑船,幽人退整登山屐。
山泉闻似百花潭,山曲盘回十里岩。丘壑夔龙人太息,那将捷径比终南。
吾邦旧事论三癖,佳处还堪记游历。深讥表饵误朝廷,急赞烝尝安庙室。
避地来居水绕村,凫鹥哺子竹生孙。苜蓿堆盘从野食,人爱当年二千石。
男儿贵神交,何必见颜色。大江有佳士,梦寐不可得。
忽来幔亭间,片云不相识。娟娟已在眼,犹此一水隔。
秋阳暴东林,巍然道南峙。先帝重贤者,拆毁不及此。
讲堂遂荒芜,斯道亦已矣。小人紊忠奸,君子杂怒喜。
朝野学渐绝,吾汝乃奋起。一二同心人,往往隔千里。
春秋偶相过,必求是非理。庶几化党同,他日能不倚。
悲风自南来,衰草满基址。垣墉昔谁勤,何以为后死。
龙泉多大山,其西南一百馀里,诸山尤深,有四旁奋起而中窊下者,状类箕筐,人因号之为匡山。山多髯松,弥望入青云,新翠照人如濯。松上薜萝,纷纷披披,横敷数十寻,嫩绿可咽。松根茯苓,其大如斗,杂以黄精、前胡及牡鞠之苗,采之可茹。
吾友章君三益乐之,新结庵庐其间。庵之西南若干步有深渊二,蛟龙潜于其中,云英英腾上,顷刻覆山谷,其色正白,若大海茫无津涯,大风东来辄飘去,君复为构“烟云万顷亭”。庵之东北又若干步,山益高,峰峦益峭刻,气势欲连霄汉,南望闽中数百里,嘉树帖帖地上如荠,君复为构“唯天在上亭”。庵之东南又若干步,林樾苍润空翠,沉沉扑人,阴飔一动,虽当烈火流金之候,使人翛翛有挟纩意,君复为构“清高亭”;庵之正南又若干步,地明迥爽洁,东西北诸峰,皆竞秀献状,令人爱玩忘倦,兼可琴、可奕,可挈尊罍而饮,无不宜者,君复为构“环中亭”。
君诗书之暇,被鹤氅衣,支九节筇,历游四亭中,退坐庵庐,回睇髯松,如元夫巨人拱揖左右。君注视之久,精神凝合,物我两忘,恍若与古豪杰共语千载之上。君乐甚,起穿谢公屐,日歌吟万松间,屐声锵然合节,与歌声相答和。髯松似解君意,亦微微作笙箫音以相娱。君唶曰:“此予得看松之趣者也。”遂以名其庵庐云。
龙泉之人士,闻而疑之曰:“章君负济世长才,当闽寇压境,尝树旗鼓,砺戈矛,帅众而捣退之,盖有意植勋业以自见者。今乃以‘看松’名庵,若隐居者之为,将鄙世之胶扰而不之狎耶,抑以斯人不足与而有取于松也?”金华宋濂窃不谓然。夫植物之中,禀贞刚之气者,唯松为独多。尝昧昧思之:一气方伸,根而蕴者, 荄而敛者,莫不振翘舒荣以逞妍于一时;及夫秋高气清,霜露既降,则皆黄陨而无余矣。其能凌岁寒而不易行改度者,非松也耶?是故昔之君子每托之以自厉,求君之志,盖亦若斯而已。君之处也,与松为伍,则嶷然有以自立;及其为时而出,刚贞自持,不为物议之所移夺,卒能立事功而泽生民,初亦未尝与松柏相悖也。或者不知,强谓君忘世,而致疑于出处间,可不可乎?
濂家青萝山之阳,山西老松如戟,度与君所居无大相远。第兵燹之余,峦光水色,颇失故态,栖栖于道路中,未尝不慨然兴怀。君何时归,濂当持石鼎相随,采黄精、茯苓,烹之于洞云间,亦一乐也。不知君能余从否乎?虽然,匡山之灵其亦迟君久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