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京邸重相聚。未握手,犹萦注。夜阑剪烛话行藏,别久翻无头绪。
乡愁旅恨,游踪宦迹,事事增悽楚。
郊祁科第誇同谱。奈中外,殊遭遇。清高毕竟是词曹,太息风尘艰阻。
何时摆脱,坡吟颍和,永听联床雨。
䎒䎒鹰隼操,蔼蔼凤鸾仪。去国八千里,怀君十二时。
孤忠原自信,直论不能移。史传多英杰,应知有宿期。
东风著花花披靡,花风吹人人欲醉。老翁逢花如啜醨,强自挹酌终无味。
斗红斗绿态千万,长笑花工夸幻事。若知空色无异观,世上何曾有桃李。
龙洲湖海士,瘗玉昆山阿。山川邈如昨,乔木拱烟萝。
伟哉二三子,览古发啸歌。披荆吊遗迹,窆石临嵯峨。
慨嗟岁月流,奈此湮没何。立阙表隧道,大刻盘蛟鼍。
维时春载阳,好鸟鸣声和。丽牲拜墓下,冠盖相骈罗。
山僧出遗墨,保护百年多。纵横廿八字,恍若龙腾梭。
缅怀携彘酒,风雨渡江沱。中原虽在望,泪落如悬河。
安得起九泉,执手予婆挲。归憩玄馆夕,凉风水微波。
诗成想丰采,寤寐倘来过。
我昔九龄时,慈母中道弃。此时赤日颓,风尘匝地沸。
艰难营一殡,辛苦且逃避。昼行岩壑间,夜宿虎豺际。
弱儿可怜人,性命托足弟。穴居逾三年,脱粟常不继。
重返西皋居,遂作灌园计。田圃久成芜,桑麻亦已废。
再葺耕耨基,复理桔槔器。时或从父兄,荷锄畦边憩。
渐成田舍儿,颇谙村居味。谓当谢俗氛,终事田家利。
不谓志难谐,复迫居城内。念兹释耕耘,欲识诗书字。
父意怜少儿,亲为解章义。晨夕寒松斋,呼儿捧箧笥。
或时使应门,间亦执巾屣。穷愁寥泬中,父怀每欣慰。
久侍少谴责,亦自多欢睡。饥寒相逼迫,父往游岭外。
日夕望还期,中秋果返辔。途次九江滨,奄忽一夕逝。
寄信至江乡,恸绝中肠碎。易篑在何时,盖棺在何地。
含殓儿不亲,汤药儿不侍。天长日月久,此恨终吾世。
返柩江西滨,结庐西山次。迄今已三年,魂魄犹飞坠。
叹息我生涯,忧患何遭备。
少年落魄走四方,看山听水兴难忘。深林谁复知孤芳,十载江湖称漫郎。
紫溪风月幽思长,绿水如镜烟苍苍。追随豪俊多清狂,春风烂醉胥山堂。
下瞰群峰耸如枪,吴侬棹歌笛灵羌。攀萝扪壁疲获臧,经旬选胜行赍粮。
客儿经台倚高冈,共卧明月吟胡床。投身忽落昆崙傍,征西万马随腾骧。
官军夜半填贼隍,食尽师老催归装。将军数奇设鹰扬,斩捕不能酬失亡。
曲突徙薪语莫偿,幕中病客非智囊。扁舟夷犹忆吴乡,晁侯平日丈人行。
生驹今始见骕骦,伯乐一盼过老商。恐是禀质苍龙房,尤工吴语放降王。
叔敖抵掌对烛光,秋英落尽金钿黄。玉瓮浮春醅泼香,九天广乐来新凉。
笑谈聊此共一觞,天街六翮将翱翔。正值羿彀游中央,我老委翅无复望。
洞庭橘熟千林霜,行当拂衣解银章。买取百花洲畔庄,世外日月何曾忙。
翛然一室生吉祥,车马还能过我墙。夜具茗饮与柘浆,更看君诗云绵张。
余尝读白乐天《江州司马厅记》,言“自武德以来,庶官以便宜制事,皆非其初设官之制,自五大都督府,至于上中下那司马之职尽去,惟员与俸在。”余以隆庆二年秋,自吴兴改倅邢州,明年夏五月莅任,实司那之马政,今马政无所为也,独承奉太仆寺上下文移而已。所谓司马之职尽去,真如乐天所云者。
而乐天又言:江州左匡庐,右江、湖,土高气清,富有佳境,守土臣不可观游,惟司马得从容山水间,以足为乐。而邢,古河内,在太行山麓,《禹贡》衡津、大陆,并其境内。太史公称”邯郸亦漳、河间一都会”,“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余夙欲览观其山川之美,而日闭门不出,则乐天所得以养志忘名者,余亦无以有之。然独爱乐天襟怀夷旷,能自适,现其所为诗,绝不类古迁谪者,有无聊不平之意。则所言江州之佳境,亦偶寓焉耳!虽徽江州,其有不自得者哉?
余自夏来,忽已秋中,颇能以书史自误。顾街内无精庐,治一土室,而户西向,寒风烈日,霖雨飞霜,无地可避。几榻亦不能具。月得俸黍米二石。余南人,不惯食黍米,然休休焉自谓识时知命,差不愧于乐天。因诵其语以为《厅记》。使乐天有知,亦以谓千载之下,乃有此同志者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