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之北,寒光逼。露为霜,霜林拭。梢櫹椮,万邪匿。洗玄冥,齐兆亿。
物何归,归所息。人何归,归有德。君子心,岁寒力。谅非遥,起春色。
岁如环,安可极。四时情,环堵得。
何处寻君迹。怪春来、落红成阵,苦催离别。断只因风销为雨,受尽几番磨折。
浑不信、呼之肯出。除却东皇幡一首,便上天、入地应难觅。
来婉娩,去飘瞥。
投笺曾向天公乞。好教他、封姨十八,深怜轻惜。綵胜高悬铃漫语,禁住声声檐铁。
劝安稳、依栖香国。那用巫阳烦帝遣,有前生、胡蝶能相识。
笑剪纸,计非得。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