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来摇落倍堪嗟,喜见孤芳殿物华。深院护篱元密密,小堂穿径故斜斜。
清词屡动诗人座,白酒还逢处士家。老逐少来无住日,莫教空负满头花。
陶谢风流到百家,半山老眼净无花。北人不拾江西唾,未要曾郎借齿牙。
落絮残莺半日天,玉柔花醉只思眠,惹窗映竹满炉烟。
独掩画屏愁不语,斜倚瑶枕髻鬟偏,此时心在阿谁边?
芦花断港腥风起,鸬鹚船来泊沙嘴。联翩满艓黑如云,载入寒江猎潭水。
渔家自来养鸬鹚,不畜网罟兼缗丝。年深驯狎识情性,举手呼名相应随。
船头鸣榔杂喧閧,黔喙玄裳歘飞哢。乱石深掀锦鬣翻,惊波暗掣金鳞动。
忽然抛掷向空中,衔戴巨鱼争力雄。渔郎惊救誇敏捷,承络叉挺无遗功。
小鱼倒吞森似束,终然入口不到腹。充胡塞吭却归飞,吐向蓬窗动盈斛。
欢呼携负入城府,委玉倾银贱于土。饱同水鸟沙上眠,醉共海鸥月中舞。
雌雄生小常相依,得食后人偏得肥。杨柳矶头时聚立,桃花潭上却翻飞。
往年布种沔湖里,近日船中亦生子。不惜今年教养成,死时却葬沙头地。
我怜此鸟义且驯,供养渔家秋复春。鸟中岂无鹈鸪与白鹭,一饱贪馋便飞去,形貌虽奇焉足数。
姮娥夜出金盘浴,宇宙茫茫如秉烛。烟静波涵万顷春,风生浪涌千层玉。
徘徊云影寂无声,上下天光清可掬。何须寥廓上清游,枉制霓裳羽衣曲。
兰桨双欹倚桂舟,隔花临水思夷犹。香囊玉佩劳相赠,绣幄银屏惜共留。
愁绕凤台秦树暝,梦回巫峡楚云秋。多才苦被春情恼,镜里潘郎雪满头。
万里题诗到薜萝,不知秋色傍人过。他时九曲能相访,与尔中流闻棹歌。
郑子玄者,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文虽不如其父子,而质实有耻,不肯讲学,亦可喜,故喜之。盖彼全不曾亲见颜、曾、思、孟,又不曾亲见周、程、张、朱,但见今之讲周、程、张、朱者,以为周、程、张、朱实实如是尔也,故耻而不肯讲。不讲虽是过,然使学者耻而不讲,以为周、程、张、朱卒如是而止,则今之讲周、程、张、朱者可诛也。彼以为周、程、张、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既已得高官巨富矣,仍讲道德,说仁义自若也;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我欲厉俗而风世。”彼谓败俗伤世者,莫甚于讲周、程、张、朱者也,是以益不信。不信故不讲。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
黄生过此,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至九江,遇一显者,乃舍旧从新,随转而北,冲风冒寒,不顾年老生死。既到麻城,见我言曰:“我欲游嵩少,彼显者亦欲游嵩少,拉我同行,是以至此。然显者俟我于城中,势不能一宿。回日当复道此,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兹卒卒诚难割舍云。”其言如此,其情何如?我揣其中实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然林汝宁向者三任,彼无一任不往,往必满载而归,兹尚未厌足,如饿狗思想隔日屎,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复以舍不得李卓老,当再来访李卓老,以嗛林汝宁:名利两得,身行俱全。我与林汝宁几皆在其术中而不悟矣;可不谓巧乎!今之道学,何以异此!
由此观之,今之所谓圣人者,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特有幸不幸之异耳。幸而能诗,则自称曰山人;不幸而不能诗,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幸而能讲良知,则自称曰圣人;不幸而不能讲良知,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展转反复,以欺世获利。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夫名山人而心商贾,既已可鄙矣,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谓人可得而欺焉,尤可鄙也!今之讲道德性命者,皆游嵩少者也;今之患得患失,志于高官重禄,好田宅,美风水,以为子孙荫者,皆其托名于林汝宁,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信乎其不足怪矣。
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挟数万之赀,经风涛之险,受辱于关吏,忍诟于市易,辛勤万状,所挟者重,所得者末。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今山人者,名之为商贾,则其实不持一文;称之为山人,则非公卿之门不履,故可贱耳。虽然,我宁无有是乎?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有则幸为我加诛,我不护痛也。虽然,若其患得而又患失,买田宅,求风水等事,决知免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