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建瓴水,直下势悬溜。而故屈折之,拗怒毒愈厚。
呀然立洞门,夹东气不透。穿罅鸱鸣箭,殷空牛吼柩。
涛舂堆叠雪,漩撇蹴众绉。船尾如曳龟,船头仰舒咮。
铿然不受篙,支左先诎右。中心起镡锷,大声呼疾救。
跳珠湿满身,手与霹雳斗。负索腰环环,邪许声应候。
朱鹢防退飞,吴象忌反走。蚁旋磨出险,喃喃口诅咒。
不敢问前滩,惫矣矧多又。
平日为饱役,方抛世网婴。买鱼沽市酝,借姓过州城。
老脱尘中境,心游物外清。寒溪行不尽,端为濯衣缨。
山钟飞作郡楼声,访古人来百感生。叶叶莲花开怪石,留衣亭畔独题名。
元蝉洁而饿,蜣螂秽而饱。苟念嘑蹴羞,犹谓饿死小。
何况劫火人间烧,故宫离黍愁萧条。何地可挂箕山瓢,何路可吹吴门箫。
侏儒侏儒亦孔丑,尔曹饱死竟何有。夷齐结队下山中,巢许争先迎马首。
眼前突兀惟有孙登之高台,嵇康死后无人来。芒鞋竹杖偶此过,划然长啸山为开。
千仞山,三尺土,饿夫之骨香千古。谁其题者孙徵君,至今字字龙蛇舞。
我欲拜其墓,惜无介山田。我欲吊其魂,惜无雍门弦。
但觉饿夫赫然在,生气凛凛干云天。呜呼,先生竟以一饿传。
檐花残雨,廊叶新霜,愁闻秋尽啼蛩。水石高閒琴尊,岁晚稀逢。
隔江乱云催暝,卧空山,独对寒松。倦游感,话辽天,归鹤湘浦来鸿。
一梦惊尘汉阙,记金坡,剑履折槛家风。清浅蓬莱,仙槎换了渔篷。
栖栖五湖心事,放虚舟、伴老云东。正凄悄,见斜阳、天外数峰。
江右皇华溯浙东,按行特地到山中。柴门忽有高轩过,衰俗久无前辈风。
嵩岳气摇消息长,祝融开霁鬼神通。荒崖绝谷留光彩,长使人怀太极翁。
或有问于余曰:“诗何谓而作也?”余应之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则不能无思;既有思矣,则不能无言;既有言矣,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必有自然之音响节奏,而不能已焉。此诗之所以作也。”
曰:“然则其所以教者,何也?”曰:“诗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馀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惟圣人在上,则其所感者无不正,而其言皆足以为教。其或感之之杂,而所发不能无可择者,则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劝惩之,是亦所以为教也。昔周盛时,上自郊庙朝廷,而下达于乡党闾巷,其言粹然无不出于正者。圣人固已协之声律,而用之乡人,用之邦国,以化天下。至于列国之诗,则天子巡狩,亦必陈而观之,以行黜陟之典。降自昭、穆而后,寖以陵夷,至于东迁,而遂废不讲矣。孔子生于其时,既不得位,无以行帝王劝惩黜陟之政,于是特举其籍而讨论之,去其重复,正其纷乱;而其善之不足以为法,恶之不足以为戒者,则亦刊而去之;以从简约,示久远,使夫学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师之,而恶者改焉。是以其政虽不足行于一时,而其教实被于万世,是则计之所以为者然也。”
曰:“然则国风、雅、颂之体,其不同若是,何也?”曰:“吾闻之,凡诗之所闻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也。虽《周南》《召南》亲被文王之化以成德,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故其发于言者,乐而不过于淫,哀而不及于伤,是以二篇独为风诗之正经。自《邶》而下,则其国之治乱不同,人之贤否亦异,其所感而发者,有邪正是非之不齐,而所谓先王之风者,于此焉变矣。若夫雅颂之篇,则皆成周之世,朝廷郊庙乐歌之词:其语和而庄,其义宽而密;其作者往往圣人之徒,固所以为万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至于雅之变者,亦皆一时贤人君子,闵时病俗之所为,而圣人取之。其忠厚恻怛之心,陈善闭邪之意,犹非后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此《诗》之为经,所以人事浃于下,天道备于上,而无一理之不具也。”
曰:“然则其学之也,当奈何?”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此学诗之大旨也。于是乎章句以纲之,训诂以纪之,讽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察之情性隐约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则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
问者唯唯而退。余时方集《诗传》,固悉次是语以冠其篇云。
淳熙四年丁酉冬十月戊子新安朱熹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