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苍颜,正是维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碍。朱唇箸点,更髻鬟生彩。这些个,千生万生只在。
好事心肠,著人情态。闲窗下、敛云凝黛。明朝端午,待学纫兰为佩。寻一首好诗,要书裙带。
林梢旧洒西州泪,惊随暗尘飞到。吟思满苍烟,恨倚阑人渺。
残僧惊客老。问哀乐、中年多少。冷落招提,梦痕重省,晚钟催觉。
翻幸锦鲸游,胡笳怨、不入高山琴调。愁影乱蒹葭,尽长歌攲帽。
淩云书势好。与谁證酒边孤抱。料今夜、月落梁空,定断魂凄照。
法相寺前枯死树,十年百过初未识。臣节一发系孤根,老僧告予三太息。
向来此樟护山门,郁郁苍云岁月积。无风石坛夏严冷,不雨轩廊昼昏黑。
时维玄冬亥年尾,大风一夕摧殿壁。晨起惊看一叶无,鹏铩龙僵神鬼泣。
诘朝传闻哀痛诏,巨猾移天帝逊国。乃知贞柯殉奇变,神物义不污盗贼。
纯皇当年幸六龙,山中草木生颜色。嘉树一一赐御牌,百年长养蒙恩泽。
乱经洪杨毁略尽,遗此峥嵘战冰雪。气排逆刃可辟易,心蚀沉哀竟摧绝。
我闻此言羞至髓,反颜岂暇千官责。偷生忍垢竟何补,蹉跎一念错铸铁。
昔吟老樟穷赞叹,筑亭作记兼刻石。突兀灵奇失交臂,使我魂伤血沾臆。
两樟生死各千古,作诗岂独惭笔力。
若有人兮钟山之阳,纕蕙带兮荷为裳。抗芝橑兮植桂栋,张椒帷兮扈药房。
羌独往兮餐明霞,吸元精兮结若华。究无始兮憺大荒,思六合兮而为家。
忽骎骎其高骞兮,翕北驱而淩厉。斥丰隆而鞭列缺兮,造旬始而谒上帝。
豹纛熊轓,左右若驭。空兮倏雨,滃而焱卫。秉虬节而沛凤旌兮,吸嚊卉歙以容裔。
帝谓荃之芳馨兮,命高驼而授之辔。俨驰驱于大陆兮,骋过都之骅骝。
瞩圣哲之高轨兮,敢夷豫于林丘。世果值夫唐虞兮,遁不可兮巢由。
历已届夫姒姬兮,身若许兮傅周。俯青岳而揽朱陵兮,折寒门而烛玄洲。
四方上下以攸迈兮,望钟山而归游。左沧海而右武夷兮,又何不可以久留。
厌埃壒之纠纷兮,扬芒熛而不可止。纡壹郁而太息兮,驾鸿濛而迤靡。
划砰磕兮雷电,俄云谲而波诡。纷鼍鼓兮宵鸣,恍象轪兮晨征。
过崦嵫兮万里,下天门兮扬灵。荃何来兮翩而翔,天苍芒兮江日黄。
目眇眇兮愁予,恍四顾兮徬徨。邈钟山兮终古,寄遐思于失桑。
陆子作茶经,竟为茶所困。其中无所主,复著毁茶论。
简贤傲长者,彼自愚不逊。茶好固自若,于我有何恨。
便当脱野服,洗盏为一献。饮罢挈茶去,譬彼浇畦畹。
君看祢正平,意气真能健。达与不达人,何啻相千万。
清风吹华镫,明星启东方。起步中庭间,形影相旁徨。
夙昔志远游,迟暮迷津梁。灭烛从假寐,欲罢固难忘。
浩叹以彻旦,不知泪沾裳。
几度层冈迥,朝烟午未收。豁开惊日近,风送觉身浮。
石阪马蹄软,霜天雁唳愁。滔滔东去水,一柱自千秋。
万壑松鸣滕六开,旌旗风卷清溪隈。军门击鼓三通歇,番蛮一队西南来。
毳幛两旁森刀戟,俯首不动如衔枚。中拥双鬟好妆束,花钿宝衱黄金钗。
欲前不前半遮面,一词未毕肝肠摧。雍门之琴子野笛,杜鹃啼血何悲哀。
自言丈夫土酋长,身手长健多䯱䰄。岁在敦牂遘祸乱,天狗堕地声如雷。
须臾覆巢无完卵,吁嗟一旦成劫灰。智伯之头作饮哭,客有豫让胡为哉。
窜伏僰箐经五载,遗孤那忍遭狼豺。天阍夜叫山川走,秦庭昼哭神鬼咍。
叛儿莫使杀留后,孱躯蚤愿荒烟埋。使者听之三叹息,泪洒白骨生青苔。
麾下甲士目眦裂,磨刀霍霍争喧豗。明日惊传仗节死,贞魂何处空徘徊。
环佩月明招不得,酹以村酒倾樽罍。清溪岸上雪一尺,梅花吹落山皑皑。
洞口幽禽太无赖,冲风弄响毛毰毸。我今作歌纪其事,山?潦倒非诗才。
无论晨钟午磬时,堂前惟恐听经迟。世间那有痴如石,住在深山已不痴。
秦望山头风夜吼,一夕雪花深没牖。玉楼银海彻骨寒,石鼎金炉火不守。
主人饮我玻璃杯,云是南海红毛酒。红毛之酒红于血,色香异味三奇绝。
倾之一盏即醺人,葡萄椰子失芳冽。红毛之国在何许,或是暹罗真腊伍。
绿醅初酦琉璃瓶,一滴染指贵于琥。圣人有道四海一,异域倾诚贡上国。
万里飞槎航海来,巨鳌怪蛟夺不得。我欲饮此乘兴直上落迦巅,指顾岛屿在目前。
蓬莱三山凌风到,下视人世空茫然。
桑怿,开封雍丘人。其兄慥,本举进士有名,怿亦举进士,再不中,去游汝、颍间,得龙城废田数顷,退而力耕。岁凶,汝旁诸县多盗,怿白令: “愿为耆长,往来里中察奸民。”因召里中少年,戒曰:“盗不可为也!吾在此,不汝容也!”少年皆诺。里老父子死未敛,盗夜脱其衣; 里父老怯,无他子,不敢告县,臝其尸不能葬。怿闻而悲之,然疑少年王生者,夜人其家,探其箧,不使之知觉。明日遇之,问曰:“尔诺我不为盗矣,今又盗里父子尸者,非尔邪?”少年色动;即推仆地,缚之。诘共盗者,王生指某少年,怿呼壮丁守王生,又自驰取某少年者,送县, 皆伏法。
又尝之郏城,遇尉方出捕盗,招怿饮酒,遂与俱行。至贼所藏,尉怯,阳为不知以过,怿曰:“贼在此,何之乎?”下马独格杀数人,因尽缚之。又闻襄城有盗十许人,独提一剑以往,杀数人,缚其余。汝旁县为之无盗。京西转运使奏其事,授郏城尉。
天圣中,河南诸县多盗,转运奏移渑池尉。崤,古险地,多深山,而青灰山尤阻险,为盗所恃。恶盗王伯者,藏此山,时出为近县害。当此时,王伯名闻朝廷,为巡检者,皆授名以捕之。既怿至,巡检者伪为宣头以示怿,将谋招出之。怿信之,不疑其伪也。因谍知伯所在,挺身人贼中招之,与伯同卧起十余日,乃出。巡检者反以兵邀于山口,怿几不自免。怿曰:“巡检授名,惧无功尔。”即以伯与巡检,使自为功,不复自言。巡检俘献京师,朝廷知其实,罪黜巡检。
怿为尉岁余,改授右班殿直、永安县巡检。明道、景祐之交,天下旱蝗,盗贼稍稍起,其间有恶贼二十三人,不能捕,枢密院以传召怿至京,授二十三人名,使往捕。怿谋曰:“盗畏吾名,必已溃,溃则难得矣,宜先示之以怯。 ”至则闭栅,戒军吏无一人得辄出。居数日,军吏不知所为,数请出自效,辄不许。既而夜与数卒变为盗服以出, 迹盗所尝行处,入民家,民皆走,独有一媪留,为作饮食,馈之如盗。乃归,复避栅三日,又往,则携其具就媪馔,而以其余遗媪,媪待以为真盗矣。乃稍就媪,与语及群盗辈。媪曰:“彼闻桑怿来,始畏之,皆遁矣;又闻怿闭营不出,知其不足畏,今皆还也。某在某处,某在某所矣。”怿尽钩得之。复三日,又往,厚遗之,遂以实告曰:“我,桑怿也,烦媪为察其实而慎勿泄!后三日,我复来矣。”后又三日往,媪察其实审矣。明旦,部分军士,用甲若干人于某所取某盗,卒若干人于某处取某盗。其尤强者在某所,则自驰马以往,士卒不及从,惟四骑追之,遂与贼遇,手杀三人。凡二十三人者,一日皆获。二十八日,复命京师。
枢密吏谓曰:“与我银,为君致阁职。”怿曰:“用赂得官,非我欲,况贫无银;有,固不可也。”吏怒,匿其阀,以免短使送三班。三班用例,与兵马监押。未行,会交趾獠叛,杀海上巡检,昭、化诸州皆警,往者数辈不能定。因命怿往,尽手杀之。还,乃授阁门祗候。怿曰:“是行也,非独吾功,位有居吾上者,吾乃其佐也,今彼留而我还,我赏厚而彼轻,得不疑我盖其功而自伐乎?受之徒惭吾心。”将让其赏归己上者,以奏稿示予。予谓曰:“让之,必不听,徒以好名与诈取讥也。”怿叹曰:“亦思之,然士顾其心何如尔,当自信其心以行,讥何累也?若欲避名,则善皆不可为也已。”余惭其言。卒让之,不听。怿虽举进士,而不甚知书,然其所为,皆合道理,多此类。
始居雍丘,遭大水,有粟二廪,将以舟载之,见民走避溺者,遂弃其粟,以舟载之。见民荒岁,聚其里人饲之,粟尽乃止。怿善剑及铁简,力过数人,而有谋略。遇人常畏,若不自足。其为人不甚长大,亦自修为威仪,言语如不出其口,卒然遇人,不知其健且勇也。
庐陵欧阳修曰:勇力人所有,而能知用其勇者,少矣。若怿可谓义勇之士,其学问不深而能者,盖天性也。余固喜传人事,尤爱司马迁善传,而其所书皆伟烈奇节,士喜读之,欲学其作,而怪今人如迁所书者何少也!乃疑迁特雄文,善壮其说,而古人未必然也?及得桑怿事,乃知古之人有然焉,迁书不诬也,知今人固有而但不尽知也。怿所为壮矣,而不知予文能如迁书,使人读而喜否?姑次第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