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泛冰壶动,漫漫宝鉴开。柳条新弄絮,律管乍飞灰。
渊明形神自我,乐天身心相物。而今月下三人,他日当成几佛。
不愿百二如赵州,八十行脚心未休。不愿千岁如宝掌,沧桑阅尽增惆怅。
但须一念到万年,何用三登还九上。忆昔当初脱白时,眼空三界无龙象。
光阴强半易蹉跎,烟水百城空莽宕。自从身入老人场,壮志潜销气凋丧。
两条寒涕镇垂膺,一緉芒鞋输少壮。徒行一步当十步,岭长百丈如千丈。
青蔬赤饭栗棘蓬,藜羹茗饮桃花浪。只愁信施己难消,拚此身心作回向。
百八菩提如意珠,六字洪名无尽藏。店远村遥未抵家,水尽山穷须谛当。
钟初鸣,鸡再唱。殷勤借问老同参,百尺竿头谁向上。
卖花声过粉墙东。唤回春梦惺忪。轻寒侧侧睡犹浓。
日上帘栊。
病久味参黄蘖,愁浓怯对睡铜。海棠狼藉夜来风。
满径残红。
尘烟蔽天玄武门,唐家四海无弟昆。诗人叹息何为者,急难鹡鸰思在原。
逡巡三郎作天子,媲美贞观称开元。名垂金鉴播彤史,楼成花萼辉乾坤。
花萼楼头风日美,麟德殿前花鸟繁。花奴击鼓雪儿舞,琵琶朔管声喧喧。
五王贵盛闻天下,济济群臣无间言。神龙已报戏潜底,雍渠忽见当庭轩。
飞鸣行摇信得意,饮食衎宴堪同论。谁与献颂魏长史,手足愉悦情相宣。
神藻飞时焕祥瑞,天笔落处光瑜璠。和气感召讵不信,让帝终始尤克敦。
谁令阿环玉笛窃,遽使步幛金鸡蹲。延秋啼鸟最先起,蜀道杜宇声重吞。
长安繁华但一梦,几人跋马追西奔。惟余宝墨照春色,异时歌板停芳樽。
欧赵题识罕辨证,汝帖补缀空瘢痕。遥遥千载发长喟,尺布斗粟空仁恩。
天寒展卷数开阖,门外急雪看飞翻。
暮色入长江,江帆疾于鸟。苍山白云外,一望更何有。
飒沓风雨来,萧条夕阳后。张灯照寒炉,且复醉杯酒。
长歌沧浪曲,远应沧浪叟。岩暗古木深,沙虚暮潮吼。
发家春序深,去国别情厚。何处有僧庐,残钟出溪口。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