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作画皆论派,汝和画菊乃天解。直将书法写此花,宛转金枝总垂薤。
初为水墨后红紫,几向清纤发狂怪。桃羞杏涩宁比妍,蚁恨蜂愁未堪嘬。
幽兰堪供屈子佩,奇石当邀米公拜。当时落笔亦偶然,忽有声名起砰湃。
僮奴塞户卷委山,不独文逋与诗债。有时偃蹇不受促,怒目看人两睚眦。
酒酣兴发谁使颠,迅扫但觉吴缣隘。个中三昧我独知,每见渠挥为渠快。
最是平生跌宕心,病卧穷山老何惫。南宫王君得此图,旧索遗红未凋败。
岂知一见已陈迹,江水东流日西迈。摩挲两眼三叹息,悔却从前比菅芥。
长安贾客君不闻,已索黄金市中卖。
帝阙东来灵谷寺,个中但少一寻师。千行松下当容杖,八德泉头尚欠诗。
今日林惭应属我,旧时墩姓又从谁。轻缣淡墨追空影,白发真游未是迟。
近山豪士少羁检,酒浇不下胸崔嵬。远山静女亦閒雅,尚恨少有伤春怀。
乱山米聚争拱揖,武卒侍婢皆凡材。天知老眼不受尘,路转忽睹双峰开。
双峰何年耸双耳?叱之不动烦风雷。今朝向我效神骏,翠色欲逐神鞭来。
浮世浮名酒一杯,我欲驾此观蓬莱。只愁日暮三山上,黄尘回首令人哀。
一舸西风,吹暮雨、沙清渚白。尽吟啸、水云深处,渚闲鸥逸。
帆挂乡心生远浦,橹摇凉梦依秋荻。响萧萧、夜半听无眠,情怀别。
渔火乱,蓬窗寂。峰隐翠,波涵碧。只暗潮吞吐,断崖千尺。
点点轻迷天际树,声声清入烟中笛。展新图、忽忆下潇湘,浑如昔。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