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寒泉胜醴甘,板桥倒影静波涵。阑干春晓看鱼乐,踪迹霜晨见客贪。
洗耳欣闻清漱玉,染衣偏爱翠揉蓝。劝君莫怆河梁别,拟泛星槎到斗南。
火烈幽兰国祚终,绛山风节更高崇。九泉若见诸藩镇,羞杀恒山武相公。
虞帝南游时,此地几陵谷。黄梅證道归,此事非变局。
即今南华源,已接西天竺。顿门从此开,信衣不必续。
在俗已成僧,宁择菜与肉。风幡未足疑,在猎心无逐。
何须转法华,自性无不足。我来礼金身,恍惚旧眷属。
四十未有期,已失初面目。剑树狎如家,爱河湛且浴。
非尽还是非,愈解愈桎梏。骑驴更觅驴,失鹿还梦鹿。
无边是苦海,有底非黑狱。我性自贪顽,他尘岂淫酷。
以兹烦恼因,电光空仆仆。如控恶毒龙,岂但难把捉。
愿师大慈悲,更与同人勖。
渔潭雾未开,赤亭风已飏。棹歌发中流,鸣鞞响沓障。
村童忽相聚,野老时一望。诡怪石异象,崭绝峰殊状。
森森荒树齐,析析寒沙涨。藤垂岛易陟,崖倾屿难傍。
信是永幽栖,岂徒暂清旷。坐啸昔有委,卧治今可尚。
湿云蒸落日,雨气润流黄。好风时入户,飒然生微凉。
晚花红堕砌,幽草弄馀芳。芸编间披览,虚室澹生香。
虽惭管窥豹,得失亦评量。聊资耳目异,安问兴与亡。
好鸟已复鸣,相对更举觞。
一梦蘧蘧,早悟彻、浮生是幻。忆蠖屈、草茅伏处,化身未现。
裹叶青虫谁鉴赏,抱枝毛蛹真堪厌。忽高飞、彩翼焕文章,群争羡。
亭榭好,芳寻遍。锦绣里,花迷恋。纵繁华也要、能消福艳。
春色名园酣富贵,秋风败堵忘贫贱。味庄周、意趣最幽深,宜参玩。
日落风䬘䬘,驱车行远郊。中心有所悲,古墓穿黄茅。
茅中狐兔窠,四面乌鸢巢。鬼火时独出,人烟不相交。
行行近破村,一径欹还坳。迎霜听蟋蟀,向月看蟏蛸。
翁喜客来至,客来羞厨庖。浊醪誇泼蚁,时果仍新苞。
相劝对寒灯,呼儿爇枯梢。性朴颇近古,其言无斗筲。
忧欢世上并,岁月途中抛。谁知问津客,空作扬雄嘲。
不采商山芝,不饮菊溪水。积善有馀庆,本根庇葛藟。
蔼蔼苍颜翁,卓哉古君子。含饴弄曾元,一一分甘旨。
养堂临清溪,溶溶风日美。崇兰叶娟娟,流泉石齿齿。
孙枝又生孙,莲子复结子。老翁顾而笑,童孙喜欲起。
握印复提戈,他日卜青紫。青紫何足荣,善人后应尔。
煌煌五代诰,垂光仁寿里。
醉吟先生者,忘其姓字、乡里、官爵,忽忽不知吾为谁也。宦游三十载,将老,退居洛下。所居有池五六亩,竹数千竿,乔木数十株,台檄舟桥,具体而微,先生安焉。家虽贫,不至寒馁;年虽老,未及昏耄。性嗜酒,耽琴淫诗,凡酒徒、琴侣、诗客多与之游。
游之外,栖心释氏,通学小中大乘法,与嵩山僧如满为空门友,平泉客韦楚为山水友,彭城刘梦得为诗友,安定皇甫朗之为酒友。每一相见,欣然忘归,洛城内外,六七十里间,凡观、寺、丘、墅,有泉石花竹者,靡不游;人家有美酒鸣琴者,靡不过;有图书歌舞者,靡不观。自居守洛川泊布衣家,以宴游召者亦时时往。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好事者相遇,必为之先拂酒罍,次开诗筐,诗酒既酣,乃自援琴,操宫声,弄《秋思》一遍。若兴发,命家僮调法部丝竹,合奏霓裳羽衣一曲。若欢甚,又命小妓歌杨柳枝新词十数章。放情自娱,酩酊而后已。往往乘兴,屦及邻,杖于乡,骑游都邑,肩舁适野。舁中置一琴一枕,陶、谢诗数卷,舁竿左右,悬双酒壶,寻水望山,率情便去,抱琴引酌,兴尽而返。如此者凡十年,其间赋诗约千馀首,岁酿酒约数百斛,而十年前后,赋酿者不与焉。
妻孥弟侄虑其过也,或讥之,不应,至于再三,乃曰:“凡人之性鲜得中,必有所偏好,吾非中者也。设不幸吾好利而货殖焉,以至于多藏润屋,贾祸危身,奈吾何?设不幸吾好博弈,一掷数万,倾财破产,以至于妻子冻馁,奈吾何?设不幸吾好药,损衣削食,炼铅烧汞,以至于无所成、有所误,奈吾何?今吾幸不好彼而目适于杯觞、讽咏之间,放则放矣,庸何伤乎?不犹愈于好彼三者乎?此刘伯伦所以闻妇言而不听,王无功所以游醉乡而不还也。”遂率子弟,入酒房,环酿瓮,箕踞仰面,长吁太息曰:“吾生天地间,才与行不逮于古人远矣,而富于黔娄,寿于颜回,饱于伯夷,乐于荣启期,健于卫叔宝,幸甚幸甚!余何求哉!若舍吾所好,何以送老?因自吟《咏怀诗》云:
抱琴荣启乐,纵酒刘伶达。
放眼看青山,任头生白发。
不知天地内,更得几年活?
从此到终身,尽为闲日月。
吟罢自晒,揭瓮拨醅,又饮数杯,兀然而醉,既而醉复醒,醒复吟,吟复饮,饮复醉,醉吟相仍若循环然。由是得以梦身世,云富贵,幕席天地,瞬息百年。陶陶然,昏昏然,不知老之将至,古所谓得全于酒者,故自号为醉吟先生。于时开成三年,先生之齿六十有七,须尽白,发半秃,齿双缺,而觞咏之兴犹未衰。顾谓妻子云:“今之前,吾适矣,今之后,吾不自知其兴何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