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冠始同游,文章相砥厉。中年共墨衰,出入三江汭。
悲深宗社墟,勇画澄清计。不获入良图,斯人竟云逝。
峻节冠吾侪,危言惊世俗。常为扣角歌,不作穷途哭。
生耽一壶酒,没无半间屋。惟存孤竹心,庶比黔娄躅。
太仆经铿铿,三吴推学者。安贫称待诏,清风播林野。
及君复多材,儒流嗣弓冶。已矣文献亡,萧条玉山下。
郦生虽酒狂,亦能下齐军。发愤吐忠义,下笔驱风云。
平生慕鲁连,一矢解世纷。碧鸡竟长鸣,悲哉君不闻。
君不见昆崙龙种非凡肉,不但蹄高耳批竹。区区吴蜀有二骏,跳过断桥飞出谷。
万蹄纵牧原野赤,汧陇收驹日复日。未须天厩惊好头,冀北未空聊一历。
猗嗟我从祖,高行世所独。有时闻微言,终身在初服。
孤露薄有知,所赖见尊宿。今年吾道苦,此老梦已觉。
别时知难再,挥手反见速。衰颜一何瘦,忍泪窃注目。
不殊辞所生,摧割痛在腹。未曾闻怛化,每忆已自哭。
理当弃妻子,卒侍启手足。何言迫生计,恨愧满衷曲。
因思议私谥,介节诔不辱。虽然异出处,知己配文肃。
哲人萎二老,愿见那可复。吾其放于夷,猖狂混清浊。
载雨滞春墙,登楼快明瞭。西北稍吞天,一气青浩浩。
连洲芳草暗,拍浪凫雁矫。烟出孤屿明,眦入千帆小。
极目天东南,焦山影孤抱。忆凭观音崖,千里收寸杪。
蜿蜒众峰趋,风烟四天渺。落日镕如金,长波织成缥。
入世此江山,万古夕阳好。蜂房各户牖,云窗乱窈窕。
海西书一龛,定慧竹千筱。玉兰施香严,银杏悦枯槁。
讽佛晓钟清,说鬼夜灯窅。梦中自然庵,再过僧病老。
门外浪翻江,庭内寂无鸟。真我悟蜩空,尘寰观蚁扰。
去住皆定因,喧寂随所造。昔贤整乾坤,家常茶饭了。
凌江有石阑,趺坐忘暮蚤。
金陵留都根本地,内兵三十有七卫。祖宗养士二百年,士饱马肥日嬉戏。
计司稍缓散刍粮,众怒甘心黄侍郎。坐令军士发愤怨,谁为国家存纪纲。
昔年云中曾再变,边镇承平骇闻见。将无纪律军益骄,张李被害城萧条。
总制必征有中主,洗城汹汹讹言嚣。皇心本欲诛首恶,劳苦边军岂恩薄。
瓒乎代镇反侧安,绾也抚绥耄倪乐。留都近事鉴匪远,事定旦夕威不损。
孝陵功德天眷深,万岁金汤固根本。君不见郭疤子徐毡儿,大同城下甘淩迟。
皇灵四振况京辇,慎勿干纪劳王师。
晨飙下严霜,波水白浩浩。鸡鸣人语动,趋驾恨不早。
出门望原野,四顾但衰草。芒砀一何寥,惊雁鸣寒蓼。
老骥志千里,烈士轻远道。临事母谓难,为善岂在小。
云叶缤纷雪弄花,小营近午却排衙。分司御史浑无事,又鞚青骢踏白沙。
几度峰头对暮曛,幽寻不惮往来频。为披榛莽求遗迹,独向烟霞吊隐人。
漫稿至今传逸调,深林在昔著间身。遥遥千古谁为侣,冲晦先生可结邻。
座拥牟尼,舟乘太乙,妙香清福。为问前因,由来是仙佛。
离尘上品,怜浊世无端沦辱。幽独。红盖素馨,称灵均奇服。
银塘泻影,璚露流甘,伊人正如玉。孤芳自远,极浦晚烟绿。
为问此生知己,但有畹兰修竹。共一汀凉月,祛尽俗尘千斛。
山敞神仙宅,人辞富贵家。靓容深莫识,清节莹无瑕。
蚌脱珠方璨,椿灵桂始华。他年容万马,今日送千车。
古之人,自家至于天子之国,皆有学;自幼至于长,未尝去于学之中。学有诗书六艺,弦歌洗爵,俯仰之容,升降之节,以习其心体耳目手足之举措;又有祭祀、乡射、养老之礼,以习其恭让;进材论狱出兵授捷之法,以习其从事;师友以解其惑,劝惩以勉其进,戒其不率。其所以为具如此,而其大要,则务使人人学其性,不独防其邪僻放肆也。虽有刚柔缓急之异,皆可以进之于中,而无过不及,使其识之明,气之充于其心,则用之于进退语默之际,而无不得其宜,临之以祸福死生之故,而无足动其意者。为天下之士,而所以养其身之备如此;则又使知天地事物之变,古今治乱之理,至于损益废置、先后终始之要,无所不知。其在堂户之上,而四海九州之业、万世之策皆得。及出而履天下之任,列百官之中,则随所施为无不可者。何则,其素所学问然也。
盖凡人之起居饮食动作之小事,至于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体,皆自学出,而无斯须去于教也。其动于视听四支者,必使其洽于内;其谨于初者,必使其要于终。驯之以自然,而待之以积久,噫,何其至也!故其俗之成,则刑罚措;其材之成,则三公百官得其士;其为法之永,则中材可以守;其入人之深,则虽更衰世而不乱。为教之极至此,鼓舞天下而人不知其从之,岂用力也哉!
及三代衰,圣人之制作尽坏。千余年之间,学有成者,亦非古法。人之体性之举动,唯其所自肆;而临政治人之方,固不素讲。士有聪明朴茂之质,而无教养之渐,则其材之不成夫然。盖以不学未成之材,而为天下之吏,又承衰弊之后,而治不教之民。呜呼,仁政之所以不行,盗贼刑罚之所以积,其不以此也欤!
宋兴几百年矣,庆历三年,天子图当世之务,而以学为先,于是天下之学乃得立。而方此之时,抚州之宜黄,犹不能有学。士之学者,皆相率而寓于州,以群聚讲习。其明年,天下之学复废,士亦皆散去。而春秋释奠之事,以著于令,则常以主庙祀孔氏,庙又不理。皇祐元年,会令李君详至,始议立学,而县之士某某与其徒,皆自以谓得发愤于此,莫不相励而趋为之。故其材不赋而羡,匠不发而多。其成也,积屋之区若干,而门序正位讲艺之堂,栖士之舍皆足;积器之数若干,而祀饮寝室之用皆具。其像,孔氏而下从祭之士皆备。其书,经史百氏、翰林子墨之文章,无外求者。其相基会作之本末,总为日若干而已。何其周且速也!当四方学废之初,有司之议,固以谓学者人情之所不乐。及观此学之作,在其废学数年之后,唯其令之一唱,而四境之内响应,而图之为恐不及。则夫言人之情不乐于学者,其果然也欤?
宜黄之学者,固多良士;而李君之为令,威行爱立,讼清事举,其政又良也。夫及良令之时,而顺其慕学发愤之俗,作为宫室教肄之所,以至图书器用之须,莫不皆有,以养其良材之士。虽古之去今远矣;然圣人之典籍皆在,其言可考,其法可求。使其相与学而明之,礼乐节文之详,固有所不得为者。若夫正心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务,则在其进之而已。使一人之行修,移之于一家,一家之行修,移之于乡邻族党,则一县之风俗成、人材出矣。教化之行,道德之归,非远人也;可不勉欤!县之士来请曰:“愿有记!”故记之。十二月某日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