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下轩窗枕水开,画船忽载故人来。与君同过西城路,却指烟波独自回。
岩中老释子,白发对青山。不作看山想,秋云时往还。
先君捐馆年,六十畸三算。我今四十三,始得幼子蜑。
馀龄继前躅,蜑也才及冠。况复未可知,孝章积忧叹。
禄养岂不欲,兹事觉已缓。但爱眉目秀,体质净如盥。
顾瞻既精神,怀抱亦气岸。今者新剔发,莹若珠未贯。
见之令人清,面拥疲手腕。辄然攫吾须,霜雪落几案。
岂惟不肯嗔,更付一笑粲。骨肉今远矣,恃汝慰奔窜。
行当从诸兄,诵书喧里闬。而我于经术,粗能分句断。
发蒙要师资,心孔为开钻。许慎专偏傍,张华休史汉。
吾家业儒久,舍此无别段。不应缘一噎,便欲废炊爨。
及亲三釜足,未用万户酂。人生百年期,我今特未半。
玉环腾远创,金埒荷殊荣。弗玩珠玑饰,仍留仁智情。
凿山便作室,凭树即为楹。公输与班尔,从此遂韬声。
繁华市井冷灰中,去乱儿归半是翁。一塔有巢留垤鹳,两潭无水着沙鸿。
兴如张翰思吴俗,心似钟仪乐楚风。故国遗民说华表,人非城是古今同。
竹屋茶香满涧烟,绿杉深处响流泉。目前有法谁能说?落日微风一树蝉。
戍楼笳奏,共萧萧叶响,枕旁惊客。月坠霜高蛩窗上,堆着乱愁千叠。
来准阴晴,先催行李,那问何年月。输他篱角,傍花浓睡寒蝶。
昨夜凉掩鸳帏,数琼签未遍,啼红初歇。促唤征衫,向西风,不许多情不别。
雁续残更,鸥圆剩梦,缆解莼湖白。荒鸡休唤,鬓边此际谁黑。
龙泉多大山,其西南一百馀里,诸山尤深,有四旁奋起而中窊下者,状类箕筐,人因号之为匡山。山多髯松,弥望入青云,新翠照人如濯。松上薜萝,纷纷披披,横敷数十寻,嫩绿可咽。松根茯苓,其大如斗,杂以黄精、前胡及牡鞠之苗,采之可茹。
吾友章君三益乐之,新结庵庐其间。庵之西南若干步有深渊二,蛟龙潜于其中,云英英腾上,顷刻覆山谷,其色正白,若大海茫无津涯,大风东来辄飘去,君复为构“烟云万顷亭”。庵之东北又若干步,山益高,峰峦益峭刻,气势欲连霄汉,南望闽中数百里,嘉树帖帖地上如荠,君复为构“唯天在上亭”。庵之东南又若干步,林樾苍润空翠,沉沉扑人,阴飔一动,虽当烈火流金之候,使人翛翛有挟纩意,君复为构“清高亭”;庵之正南又若干步,地明迥爽洁,东西北诸峰,皆竞秀献状,令人爱玩忘倦,兼可琴、可奕,可挈尊罍而饮,无不宜者,君复为构“环中亭”。
君诗书之暇,被鹤氅衣,支九节筇,历游四亭中,退坐庵庐,回睇髯松,如元夫巨人拱揖左右。君注视之久,精神凝合,物我两忘,恍若与古豪杰共语千载之上。君乐甚,起穿谢公屐,日歌吟万松间,屐声锵然合节,与歌声相答和。髯松似解君意,亦微微作笙箫音以相娱。君唶曰:“此予得看松之趣者也。”遂以名其庵庐云。
龙泉之人士,闻而疑之曰:“章君负济世长才,当闽寇压境,尝树旗鼓,砺戈矛,帅众而捣退之,盖有意植勋业以自见者。今乃以‘看松’名庵,若隐居者之为,将鄙世之胶扰而不之狎耶,抑以斯人不足与而有取于松也?”金华宋濂窃不谓然。夫植物之中,禀贞刚之气者,唯松为独多。尝昧昧思之:一气方伸,根而蕴者, 荄而敛者,莫不振翘舒荣以逞妍于一时;及夫秋高气清,霜露既降,则皆黄陨而无余矣。其能凌岁寒而不易行改度者,非松也耶?是故昔之君子每托之以自厉,求君之志,盖亦若斯而已。君之处也,与松为伍,则嶷然有以自立;及其为时而出,刚贞自持,不为物议之所移夺,卒能立事功而泽生民,初亦未尝与松柏相悖也。或者不知,强谓君忘世,而致疑于出处间,可不可乎?
濂家青萝山之阳,山西老松如戟,度与君所居无大相远。第兵燹之余,峦光水色,颇失故态,栖栖于道路中,未尝不慨然兴怀。君何时归,濂当持石鼎相随,采黄精、茯苓,烹之于洞云间,亦一乐也。不知君能余从否乎?虽然,匡山之灵其亦迟君久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