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者先端恪,实作虞廷士。质对与神明,非邀矜恕美。
一端或自咎,中夜辄惩跽。当时网信疏,奸猾亦衰止。
先朝忠厚统,所垂良远矣。自是百年来,法家常继轨。
刑官岂易为,乃及末小子。顾念同形生,安可欲之死。
苟足禁暴虐,用威非得已。所虑稍刻深,轻重有失理。
文条岂无说,人情或不尔。不肖常浅识,仓卒署纸尾。
恐非平生心,终坐再三起。长揖向上官,秋风向田里。
诗人寂寞欲归耕,为订樵青竹里盟。悔煞五年僧苦行,沾泥絮影尚多情。
鳌背霜寒菊自开,欣看萸佩宴吹台。尚书履近东山驻,大将旗联西府回。
香冷金华双使至,秋明玉树二难来。追陪谁复题糕字,愧向銮坡问笔才!
之官辞玉阙,送别傍金台。暂驻城阴骑,同倾柳下杯。
念离俱缱绻,欲发更徘徊。远树青如荠,春波绿胜苔。
路驰兼水陆,舟汎历沿洄。之子儒家秀,前贤世德培。
羽仪明鸑鷟,器质抱琼瑰。圣代蜚腾早,亨衢特达开。
三吴推道院,百里富英才。习礼延陵邑,谈诗匡鼎来。
道存人自化,意澹俗无猜。此去应相忆,题书寄雁回。
峡山高峭月微明,十里如墙夹岸行。谁向中流喧爆竹,东西崖谷走雷声。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