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闻岩洞胜,欲往自髫年。耸秀过灵隐,幽深似善权。
远环州堞外,近献屋檐边。傥有登临约,甘为子执鞭。
驱车入秋原,懞懞尽禾黍。田父刈且歌,笑言杂儿女。
路傍骑马翁,下与田父语。问言田家劳,云何乐如许。
父老仰天叹,恳款话心膂。今年遭岁凶,夏旱连秋暑。
谁知勤饷妇,社瓮刍绿醑。君看西来蝗,落地辄盖土。
入境不入田,食草不食秬。老农亦何幸,此乐讵天与。
为言相君贤,为惠寔在汝。群凶满江淮,杀气自消阻。
微虫初何知,仁者亦复与。知公意在民,有谷宁忍咀。
劝尔但自欢,蝗来不须禦。
边星昨夜欃枪伏,边草萋萋自抽绿。大将功成士马閒,天子临轩再推毂。
龙盘虎据留都重,阃外元戎维汝用。拥旄仗钺出长安,鹰扬气势烟云动。
承平最久誇江东,百年不见狼烟红。公来镇静民物丰,日长豹幄悬雕弓。
天颜咫尺降丝纶,海不杨波尘不惊。宣威久赖股肱力,折冲正倚卿威名。
杨公才艺何超卓,两岁三迁恩宠渥。石头城外送君行,愁见江天云漠漠。
青春祖道槐阴秾,纷纷冠盖生英风。高牙玉节趋王命,方叔召虎今惟公。
中丞谢司空,书院开湖渚。静观山下泉,因知水来处。
湛然涵太虚,馀波欲东注。湖光入帘明,照见先生语。
逝者其如斯,自然本无作。一画起于无,六经皆我注。
自以我自观,自感还我悟。寄语湖外人,湖源尔当溯。
短箔疏帘风雨深,一壶浊酒夜谈心。青山何处寻同调,白发此时逢赏音。
徐稚到门应下榻,管宁锄地独挥金。悬知别后相思忆,两地停云向夕阴。
沛宫置酒君王归,酒酣思惨风云飞。儿童环台和击筑,父老满坐同沾衣。
一歌丰沛白日动,再歌淮楚长波涌。龙髯气拂半空寒,虎士心驰四方勇。
河山萧瑟长陵荒,野中怒响犹飞扬。高台未倾风未息,故乡之恨那有极。
庭梧昨夜叶有声,鸿雁来宾以秋鸣。月照怀中万累静,水共长天一色清。
斋头剩有蒲团在,趁此静坐功更倍。静坐之乐乐陶陶,悠然俯仰忘卑高。
龙洞山农叙《西厢》,末语云:“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
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古之圣人,曷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读书,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非内含于章美也,非笃实生辉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
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人何辩也。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说什么六经,更说什么《语》、《孟》乎!
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又不然,则其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后学不察,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决定目之为经矣,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纵出自圣人,要亦有为而发,不过因病发药,随时处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阔门徒云耳。医药假病,方难定执,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然则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呜呼!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