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太学谒孔庙,下观戟门石鼓陈。之罘诅楚几埋没,此石照耀垂千春。
苔昏藓涩诅难下,虫彫鸟剥细不分。古画诘曲蛟龙隐,石气惨淡烟雾氛。
周王功勋史籀笔,数石散落岐阳滨。中兴气象岂复睹,大篆意格谁曾闻。
先秦文字稍近古,两汉摹拓多失真。六朝以来尚靡丽,钟王往往称通神。
唐韩宋轼递歌叹,长篇险韵何悲辛。大观之间入汴国,君王好艺崇斯文。
高驼巨舰远载玫,金填玉嵌传相珍。靖康乘舆忽播荡,保和玩物随烟尘。
神驱鬼守散复聚,至宝岂得空沉沦。文皇北来定燕鼎,不置太庙留成均。
博士无烦上书请,诸生颇得亲讲询。虚廊画壁安置稳,大厦长檐覆盖新。
不随钟鼎怨磨灭,已与琬琰争嶙峋。平生博览爱古迹,世上墨本徒纷纭。
此虽残缺岁已久,尚觉只字轻千缗。璧池日月动华衮,奎阁星斗罗贞珉。
呜呼孔庙在万世,此石与庙长无湮。
杯酒苍忙强自吟,江淹能赋别时心。绿波春草魂犹断,白首寒天感益深。
布泽二龙周海宇,栖閒孤鹤老山林。谁知多病仍飘泊,雨雪愁人几暮阴。
东南夏旱天所恻,岂为凶年惜甘泽。南云老守叩天公,欲使疲民解饥色。
紫麟拔秀神所都,中有海阳老人之仙宅。海阳一生诗酒肠,藉以曲蘖和天浆。
三更掷笔走风雨,鼻息无声雷殷床。蛟龙入袖谁敢索,但见绕屋飞琳琅。
天明钟动官长集,雪浪翻空泥一尺。海阳熟睡都不知,清梦正到华胥时。
夜来好雨百事足,稻花吹香稻苗绿。
扰扰尘途二十秋,归心今已托东流。披图喜见林间叟,极目云山兴不收。
上篇
雨、风、露、雷,皆出乎天。雨露有形,物待以滋。雷无形而有声,惟风亦然。
风不能自为声,附于物而有声,非若雷之怒号,訇磕于虚无之中也。惟其附于物而为声,故其声一随于物,大小清浊,可喜可愕,悉随其物之形而生焉。土石屃赑,虽附之不能为声;谷虚而大,其声雄以厉;水荡而柔,其声汹以豗。皆不得其中和,使人骇胆而惊心。故独于草木为宜。而草木之中,叶之大者,其声窒;叶之槁者,其声悲;叶之弱者,其声懦而不扬。是故宜于风者莫如松。盖松之为物,干挺而枝樛,叶细而条长,离奇而巃嵸,潇洒而扶疏,鬖髿而玲珑。故风之过之,不壅不激,疏通畅达,有自然之音。故听之可以解烦黩,涤昏秽,旷神怡情,恬淡寂寥,逍遥太空,与造化游。宜乎适意山林之士乐之而不能违也。
金鸡之峰,有三松焉,不知其几百年矣。微风拂之,声如暗泉飒飒走石濑;稍大,则如奏雅乐;其大风至,则如扬波涛,又如振鼓,隐隐有节奏。方舟上人为阁其下,而名之曰松风之阁。予尝过而止之,洋洋乎若将留而忘归焉。盖虽在山林而去人不远,夏不苦暑,冬不酷寒,观于松可以适吾目,听于松可以适吾耳,偃蹇而优游,逍遥而相羊,无外物以汩其心,可以喜乐,可以永日;又何必濯颍水而以为高,登首阳而以为清也哉?
予,四方之寓人也,行止无所定,而于是阁不能忘情,故将与上人别而书此以为之记。时至正十五年七月九日也。 []
下篇
松风阁在金鸡峰下,活水源上。予今春始至,留再宿,皆值雨,但闻波涛声彻昼夜,未尽阅其妙也。至是,往来止阁上凡十余日,因得备悉其变态。
盖阁后之峰,独高于群峰,而松又在峰顶,仰视如幢葆临头上。当日正中时,有风拂其枝,如龙凤翔舞,离褷蜿蜒,轇轕徘徊;影落檐瓦间,金碧相组绣,观之者目为之明。有声如吹埙箎,如过雨,又如水激崖石,或如铁马驰骤,剑槊相磨戛;忽又作草虫呜切切,乍大乍小,若远若近,莫可名状,听之者耳为之聪。
予以问上人。上人曰:“不知也。我佛以清净六尘为明心之本。凡耳目之入,皆虚妄耳。”予曰:“然则上人以是而名其阁,何也?”上人笑曰:“偶然耳。”
留阁上又三日,乃归。至正十五年七月二十三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