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来无时,入春遂三作。冰柱冻不解,去地才一握。
东风畏奇寒,未敢破梅萼。已僵员峤蚕,那问纥干雀。
万径无行踪,扣户惊剥啄。故人竹叶舟,岁晚梦漂泊。
自云饥所驱,岂不念丘壑。经谊金华省,文采石渠阁。
平生百未试,墨绶嚇猿鹤。取舍一熊掌,得丧两蜗角。
不嫌干进钝,俯仰无愧怍。低回簿书丛,万卷无处著。
惜哉小举袖,负此不龟药。颇闻江皋县,讼简民气乐。
政成松竹林,诂训缉家学。乃翁力菑畬,待子收播穫。
三年此书出,众说眇萤爝。持归许窥观,慰我久离索。
今朝云泼墨,霰雨纵横落。樯竿挽不住,帆峭北风恶。
难忘昆弟语,易散清夜酌。匆匆别知赋,掩涕倚郛郭。
此儿眉宇大儇好,中但泥沙相合和。造化作人日无数,凭君熟看几争多。
天寒鼓柁生悲风,残年白头高浪中。地经江徼饱焚掠,夜夜防贼弯长弓。
荒村哀哀寡妇哭,山田瘦尽无耕农。男逃女窜迫兵火,千墟万落仓箱空。
昨夜少府下争牒,军兴无策宽蜚鸿。新粮旧税同立限,入不及格书驽庸。
有司累累罪贬削,缗钱难铸山非铜。朝廷宽大重生息,群公固合哀愚蒙。
揭竿扶杖尽赤子,休兵薄敛恩须终。
贼来属初夏,逃去穷幽荒。山深松萝密,野旷草木长。
蟒蛇大如树,见我不忍伤。贼固不如蟒,害人无善良。
遥指红云望正阳,祥风飞捲九衢霜。洞开方丈三千界,高拱神尧十二章。
圣学渐看随日进,皇图应祝与天长。小臣何幸联鹓鹭,抖擞寒依日月光。
忆昔相逢日,维舟夕树边。岸花飞别酒,江雁落鸣弦。
梦断三年客,云分万里天。因君共行役,抚卷重悽然。
短巷冲霜,高楼碍日。暮寒犹力。系马阊门,垣苔破荒碧。
杯盘送老,都看贱、年光如客。心寂。歌散酒阑,学禅龛居息。
狂花绮陌。多半残春,随风堕茵藉。零香断梦,众国蚁柯北。
难得美人无恙,重共水沿山历。莫但悲游事,冷落一江枫色。
开元七年,道士有吕翁者,得神仙术,行邯郸道中,息邸舍,摄帽弛带隐囊而坐,俄见旅中少年,乃卢生也。衣短褐,乘青驹,将适于田,亦止于邸中,与翁共席而坐,言笑殊畅。久之,卢生顾其衣装敝亵,乃长叹息曰:“大丈夫生世不谐,困如是也!”翁曰:“观子形体,无苦无恙,谈谐方适,而叹其困者,何也?”生曰:“吾此苟生耳,何适之谓?”翁曰:“此不谓适,而何谓适?”答曰:“士之生世,当建功树名,出将入相,列鼎而食,选声而听,使族益昌而家益肥,然后可以言适乎。吾尝志于学,富于游艺,自惟当年青紫可拾。今已适壮,犹勤畎亩,非困而何?”言讫,而目昏思寐。
时主人方蒸黍。翁乃探囊中枕以授之,曰:“子枕吾枕,当令子荣适如志。”其枕青甆,而窍其两端,生俛首就之,见其窍渐大,明朗。乃举身而入,遂至其家。数月,娶清河崔氏女,女容甚丽,生资愈厚。生大悦,由是衣装服驭,日益鲜盛。明年,举进士,登第,释褐秘校,应制,转渭南尉,俄迁监察御史,转起居舍人知制诰,三载,出典同州,迁陕牧,生性好土功,自陕西凿河八十里,以济不通,邦人利之,刻石纪德,移节卞州,领河南道采访使,征为京兆尹。是岁,神武皇帝方事戎狄,恢宏土宇,会吐蕃悉抹逻及烛龙莽布支攻陷瓜沙,而节度使王君毚新被杀,河湟震动。帝思将帅之才,遂除生御史中丞、河西节度使。大破戎虏,斩首七千级,开地九百里,筑三大城以遮要害,边人立石于居延山以颂之。归朝册勋,恩礼极盛,转吏部侍郎,迁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时望清重,群情翕习。大为时宰所忌,以飞语中之,贬为端州刺史。三年,征为常侍,未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萧中令嵩、裴侍中光庭同执大政十余年,嘉谟密令,一日三接,献替启沃,号为贤相。同列害之,复诬与边将交结,所图不轨。制下狱。府吏引从至其门而急收之。生惶骇不测,谓妻子曰:“吾家山东,有良田五顷,足以御寒馁,何苦求禄?而今及此,思短褐、乘青驹,行邯郸道中,不可得也!”引刃自刎。其妻救之,获免。其罹者皆死,独生为中官保之,减罪死,投驩州。
数年,帝知冤,复追为中书令,封燕国公,恩旨殊异。生子曰俭、曰传、曰位,曰倜、曰倚,皆有才器。俭进士登第,为考功员;传为侍御史;位为太常丞;倜为万年尉;倚最贤,年二十八,为左襄,其姻媾皆天下望族。有孙十余人。两窜荒徼,再登台铉,出入中外,徊翔台阁,五十余年,崇盛赫奕。性颇奢荡,甚好佚乐,后庭声色,皆第一绮丽,前后赐良田、甲第、佳人、名马,不可胜数。后年渐衰迈,屡乞骸骨,不许。病,中人候问,相踵于道,名医上药,无不至焉。将殁,上疏曰:“臣本山东诸生,以田圃为娱。偶逢圣运,得列官叙。过蒙殊奖,特秩鸿私,出拥节旌,入升台辅,周旋内外,锦历岁时。有忝天恩,无裨圣化。负乘贻寇,履薄增忧,日惧一日,不知老至。今年逾八十,位极三事,钟漏并歇,筋骸俱耄,弥留沈顿,待时益尽,顾无成效,上答休明,空负深恩,永辞圣代。无任感恋之至。谨奉表陈谢。”诏曰:“卿以俊德,作朕元辅,出拥藩翰,入赞雍熙。升平二纪,实卿所赖,比婴疾疹,日谓痊平。岂斯沈痼,良用悯恻。今令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就第候省,其勉加针石,为予自爱,犹冀无妄,期于有瘳。”是夕,薨。
卢生欠伸而悟,见其身方偃于邸舍,吕翁坐其傍,主人蒸黍未熟,触类如故。生蹶然而兴,曰:“岂其梦寐也?”翁谓生曰:“人生之适,亦如是矣。”生怃然良久,谢曰:“夫宠辱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死生之情,尽知之矣。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敢不受教!”稽首再拜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