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梦宋子语,昼得宋子书。书意与梦语,曾不异往初。
昔我遭家难,逢子亦在庐。我南君大梁,千里非隔疏。
念处天地中,天地犹一车。日月为两毂,星辰随徐徐。
昼夜转不已,载之将焉如。冉冉趋死乡,万古曾无馀。
其间乃有梦,觉实梦何虚。何虚亦何实,及尽皆同墟。
身世既若此,合离休叹诸。
芦挥麈尾话清秋,柳弄腰支舞绿洲。引得江风颠入骨,戏抛波浪过于楼。
十程拟作一程快,一日翻成十日留。未到大江愁未到,大江到了更添愁。
三月韶光应已暮,花事委行尘。画帆拟泛石湖滨。
修禊及佳辰。
寄语流杯亭下客,沽酒莫辞贫。风吹船玉皱红鳞。
一呕木兰春。
我来铜驼巷,葛岭重行行。相逢话师相,皆云误苍生。
遗臭千万年,沙堤潮上横。
终南进士乃好武,野魅山精皆部伍。蒐田也欲从四时,作气恍如聆一鼓。
铜钲先鸣地欲裂,皂盖后张风为举。蹇驴足跛不受鞭,良犬尾摇何用组。
锦绦未许纵苍鹰,铁絙犹能缚玄虎。跳踉众鬼为卒徒,矍铄一翁作谋主。
或为狼顾背拔鎗,或作猱升前试斧。鸱鸣口应已张弓,蛇偃肩担来彀弩。
身凭大盾宛转遮,手弄飞槌高下舞。坐作击剌众莫当,进退超骧孰敢侮。
狰狞以觉口吐牙,轻捷浑疑臂生羽。逐禽不假御车舆,获兽何劳施网罟。
亦知尘世有司存,颇类神仙足官府。画工后辈效前人,戏笔何年追旧谱。
已无吴生名坛场,复有颜辉好奇古。周易取象车载一,韩子送穷名数五。
如斯情状不易知,更欲形容亦良苦。谩于唐殿啖虚耗,何似渔阳制胡虏。
且须留取作岁除,爆竹一声春满宇。
放逐谁为侣,青山日在门。云霞聊寄兴,桃李自无言。
恋阙孤臣思,投荒圣主恩。赐环应有日,尊酒意犹存。
风胡死后失神铁,若耶溪平堇山穴。谁取荆轲一片心,融作鱼肠三尺雪。
左蟠青龙玉错文,右蹲元豹珠环洁。代远苔荒蚀字痕,狱成冤沈霜欲折。
开时但见土五色,把似众星俄失列。当时百鍊金液存,水火千年魂魄结。
佩之衽带致雷雨,天人咫尺相提挈。飞行中夜千里远,疋练寒光河汉绝。
神物出兴关世运,应指欃枪电扫灭。我欲赠人拭明月,走尽燕赵无豪杰。
湛湛莲花归藏匣,雄雌相思声呜咽。
郑子玄者,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文虽不如其父子,而质实有耻,不肯讲学,亦可喜,故喜之。盖彼全不曾亲见颜、曾、思、孟,又不曾亲见周、程、张、朱,但见今之讲周、程、张、朱者,以为周、程、张、朱实实如是尔也,故耻而不肯讲。不讲虽是过,然使学者耻而不讲,以为周、程、张、朱卒如是而止,则今之讲周、程、张、朱者可诛也。彼以为周、程、张、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既已得高官巨富矣,仍讲道德,说仁义自若也;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我欲厉俗而风世。”彼谓败俗伤世者,莫甚于讲周、程、张、朱者也,是以益不信。不信故不讲。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
黄生过此,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至九江,遇一显者,乃舍旧从新,随转而北,冲风冒寒,不顾年老生死。既到麻城,见我言曰:“我欲游嵩少,彼显者亦欲游嵩少,拉我同行,是以至此。然显者俟我于城中,势不能一宿。回日当复道此,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兹卒卒诚难割舍云。”其言如此,其情何如?我揣其中实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然林汝宁向者三任,彼无一任不往,往必满载而归,兹尚未厌足,如饿狗思想隔日屎,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复以舍不得李卓老,当再来访李卓老,以嗛林汝宁:名利两得,身行俱全。我与林汝宁几皆在其术中而不悟矣;可不谓巧乎!今之道学,何以异此!
由此观之,今之所谓圣人者,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特有幸不幸之异耳。幸而能诗,则自称曰山人;不幸而不能诗,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幸而能讲良知,则自称曰圣人;不幸而不能讲良知,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展转反复,以欺世获利。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夫名山人而心商贾,既已可鄙矣,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谓人可得而欺焉,尤可鄙也!今之讲道德性命者,皆游嵩少者也;今之患得患失,志于高官重禄,好田宅,美风水,以为子孙荫者,皆其托名于林汝宁,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信乎其不足怪矣。
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挟数万之赀,经风涛之险,受辱于关吏,忍诟于市易,辛勤万状,所挟者重,所得者末。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今山人者,名之为商贾,则其实不持一文;称之为山人,则非公卿之门不履,故可贱耳。虽然,我宁无有是乎?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有则幸为我加诛,我不护痛也。虽然,若其患得而又患失,买田宅,求风水等事,决知免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