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与灵光晚,名登甲令芳。剖符山若砺,交戟鬓如霜。
半世三槐位,千秋异姓王。哀荣公不憾,人自惜堂堂。
郎君谷口花无数,栖岩寺底竹千亩。幽人来往花竹间,心与白云澹无取。
避世即是鹖冠子,忘机还应汉阴叟。虎溪醉客欢把臂,龙藏禁方秘悬肘。
读书不厌细如发,作字何妨大同手。将烹赤凤喜鼎温,欲采黄精愁雪厚。
药奁紫芝兼丹砂,世事白衣任苍狗。汞叶旋看铅花生,丁女正藉壬公守。
嗟余久向鸾鹤群,劳生空作马牛走。长沙近复忧寿命,张仲恐难终孝友。
却仗我翁常尉藉,未可志气便衰朽。昨日东郊迓春仗,一夜南园变风柳。
青旂犹欣重到眼,花胜宁嫌亦插首。从此相过踏芳草,或可雨留剪新韭。
石镜舞鸡对乌几,湖船射鸦拍铜斗。人生适意聊自足,鼷鼠饮河量所受。
阿谁能解踏踏歌,为翁一劝薄薄酒。
古人善观人,其孚如视龟。后是数十年,理事可逆推。
何尝爽分寸,自足制盈亏。夏童昔跳踉,势将撼边垂。
生子实不令,貌求惟有几。虎欲既逐逐,狐行亦绥绥。
于时曹侍中,中山拥旌麾。相逢輶轩使,王鬷贰三司。
谓言国若鼎,寘安毋易危。人才出试可,边患稔愆违。
消衅必思豫,恃吾有足支。西枢本兵地,举纲振其维。
迟当属之子,在子究所施。鬷虽践枢筦,夏强适斯时。
谋弱遂弗振,斥去乃其宜。亿言不幸中,国岂终莫医。
坡翁忠义人,闻之为愕眙。写寘尺纸中,示作垂世规。
流传百年后,引贯珠累累。清夜一发楮,光晶射南箕。
我观与众异,慨今谁致之。自古泰治世,守道在四夷。
滥觞起毫芒,流末诚渺瀰。猗那久不作,国蹙祚已移。
展卷怀所钦,凄风振庭枝。
奈听春雨细,共风送、落花声。正双燕归来,寻巢弄剪,虚傍帘旌。
黄莺。翻从树底,认婵娟敛影照空明。不道蛾眉憔悴,东风独立残更。
云行。伴柳絮飞轻。池畔草相迎。被几处啼鸦,但催愁思,不解春醒。
堪惊。春光似水,照朱颜揽镜不胜情。凭仗东皇雨露,明年更簇繁英。
龙洞山农叙《西厢》,末语云:“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
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古之圣人,曷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读书,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非内含于章美也,非笃实生辉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
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人何辩也。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说什么六经,更说什么《语》、《孟》乎!
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又不然,则其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后学不察,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决定目之为经矣,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纵出自圣人,要亦有为而发,不过因病发药,随时处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阔门徒云耳。医药假病,方难定执,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然则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呜呼!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