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微尘,同一霄壤间。可笑蠛蠓眼,但窥瓮中天。
钱塘俯沧海,八月壮涛澜。始疑疋练横,旋作万马翻。
海门屹中开,方壶忽当前。不知何巨鳌,为我戴三山。
银光射杰阁,玉笋垂朱栏。须臾击飞雪,喷薄上帘颜。
相见各惊顾,日暮殊未还。那知在空濛,但怪毛发寒。
平生云梦胸,始信宇宙宽。安得凌云手,大笔如脩椽。
尽挽卷天浪,参差入豪端。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腹蛇蚹以至于剑拔十寻者,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识其所以然。夫既心识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也。故凡有见于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视了然,而临事忽焉丧之,岂独竹乎?子由为《墨竹赋》以遗与可曰:“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斫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今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则非邪?”子由未尝画也,故得其意而已。若予者,岂独得其意,并得其法。
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而请者,足相蹑于其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袜!”士大夫传之,以为口实。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袜材当萃于子矣。”书尾复写一诗,其略云:“拟将一段鹅溪绢,扫取寒梢万尺长。”予谓与可:“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答,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哉?”余因而实之,答其诗曰:“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与可笑曰:“苏子辩矣,然二百五十匹绢,吾将买田而归老焉。”因以所画《筼筜谷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筼筜谷在洋州,与可尝令予作《洋州三十咏》,《筼筜谷》其一也。予诗云:“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与可是日与其妻游谷中,烧笋晚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
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没于陈州。是岁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书画,见此竹,废卷而哭失声。昔曹孟德祭桥公文,有车过腹痛之语。而余亦载与可畴昔戏笑之言者,以见与可于予亲厚无间如此也。
祇知楚越为天涯,不知肝胆非一家。此身如线自萦绕,左旋右转随缫车。
误抛山林入朝市,平地咫尺千褒斜。欲从稚川隐罗浮,先与灵运开永嘉。
首参虞舜款韶石,次谒六祖登南华。仙山一见五色羽,雪树两摘南枝花。
赤鱼白蟹箸屡下,黄柑绿橘笾常加。糖霜不待蜀客寄,荔支莫信闽人誇。
恣倾白蜜收五棱,细斸黄土栽三桠。朱明洞裹得灵草,翩然放杖凌苍霞。
岂无轩车驾熟鹿,亦有鼓吹号寒蛙。山人劝酒不用勺,石上自有樽罍洼。
径从此路朝玉阙,千里莫遣毫釐差。故人日夜望我归,相迎欲到长风沙。
岂知乘槎天女侧,独倚云机看织纱。世间谁似老兄弟,笃爱不复相疵瑕。
相携行到水穷处,庶几一见留子嗟。千年枸杞常夜吠,无数草棘工藏遮。
但令凡心一洗濯,神人仙药不我遐。山中归来万想灭,岂复回顾双云鸦。
雁行初自雁门来,远度平沙阵势开。光禄塞空霜气冽,受降城废水声哀。
乌孙公主歌难和,猿臂将军射未回。今日客中肠易断,不须更上最高台。
上界金为阙,蓬莱玉作城。日行黄道正,星列泰阶平。
尧帝尊巢父,轩皇候广成。真符传世久,公衮赐衣荣。
屡遣皇华使,遥迎碧落卿。竹宫祠太乙,桂殿礼通明。
班出三台立,身先百辟行。琅函宣蕊笈,琼醴进霞觥。
河应千年润,嵩呼万岁声。飙车回绛节,霜匣秘苍精。
凫坠云中舄,鸾吹月下笙。山林皆动色,猿鸟亦知名。
枸杞山篱晚,芙蓉野岸晴。极知诗有思,谁谓道无情。
草圣超怀素,传家过伯英。书签森戢戢,琴石立庚庚。
梵气开三景,玄风被八纮。鸿猷资化育,鲸海望澄清。
曼倩偷桃者,安期采药生。金丹如可赐,凡骨洒然轻。
人生自古多离别,尺书远寄何由彻。短世光阴过隙驹,坐觉朱颜易衰歇。
君看乔岳千尺松,挺立苍然傲霜雪。风来彷佛苍龙吟,六月清寒换炎热。
槿花虽荣不足论,朝开暮落香已绝。只今尚忆江湖游,扣舷一歌宽我忧。
腰间老剑欲飞动,紫气郁郁横清秋。虚名役人浪自苦,黄尘两鬓风飕飕。
千古乾坤等逆旅,百年生死同浮沤。君不见鸱夷子,功成去养鱼千头。
腻红匀脸衬檀唇。晚妆新。暗伤春。手捻花枝,谁会两眉颦。连理带头双飞燕,留待与、个中人。
淡烟笼月绣帘阴。画堂深。夜沉沉、谁道连理,能系得人心。一自绿窗偷见后,便憔悴、到如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