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楚山底,傍舍竹四围。狂鞭入门户,乱笋争墙篱。
与竹事还往,相对一束书。壮长走世路,驽骀强鞭笞。
尘埃客灞浐,远梦夜夜归。小亭久不理,漏栋生白芝。
偶放簿书笔,杖屦改旧诗。呼童诛蒿莱,扫洒莓苔基。
谁庭无花卉,憎有儿女姿。独移苍烟本,慰我千里思。
坐生山林趣,亭园有光辉。免使清风来,留在桃李枝。
月明绕竹步,撚挽颐颔髭。相向若知己,动摇影参差。
人间欠药石,稚乳骄羌夷。青杉污污垢,寸尺莫可裨。
忍作仓廪盗,宁老诗书饥。养笋为钓竿,早晚耕蒿藜。
西南山水,惟川蜀最奇。然去中州万里,陆有剑阁栈道之险,水有瞿塘、滟滪之虞。跨马行,则篁竹间山高者,累旬日不见其巅际。临上而俯视,绝壑万仞,杳莫测其所穷,肝胆为之悼栗。水行,则江石悍利,波恶涡诡,舟一失势尺寸,辄糜碎土沉,下饱鱼鳖。其难至如此。故非仕有力者,不可以游;非材有文者,纵游无所得;非壮强者,多老死于其地。嗜奇之士恨焉。
天台陈君庭学,能为诗,由中书左司掾,屡从大将北征,有劳,擢四川都指挥司照磨,由水道至成都。成都,川蜀之要地,扬子云、司马相如、诸葛武侯之所居,英雄俊杰战攻驻守之迹,诗人文士游眺饮射赋咏歌呼之所,庭学无不历览。既览必发为诗,以纪其景物时世之变,于是其诗益工。越三年,以例自免归,会予于京师;其气愈充,其语愈壮,其志意愈高;盖得于山水之助者侈矣。
予甚自愧,方予少时,尝有志于出游天下,顾以学未成而不暇。及年壮方可出,而四方兵起,无所投足。逮今圣主兴而宇内定,极海之际,合为一家,而予齿益加耄矣。欲如庭学之游,尚可得乎?
然吾闻古之贤士,若颜回、原宪,皆坐守陋室,蓬蒿没户,而志意常充然,有若囊括于天地者。此其故何也?得无有出于山水之外者乎?庭学其试归而求焉?苟有所得,则以告予,予将不一愧而已也!
近竹先生爱修竹,常在深林玩幽独。恨不同生湘浦中,此身化作苍筤玉。
稚子才生锦苞束,凤梢未展烟霄绿。可是谁收嶰谷枝,先生已入横吹曲。
秦娥一去几千年,两两随鸾向远天。綵云落漠无消息,祇有遗恨与世传。
于今笋长摩霄汉,怀湘未识先生面。月想云疑梦里魂,风号雨泣湘江岸。
波寒七泽烟光乱,洞庭瀰望君山断。叹尔湘妃共此心,至今斑竹临江见。
我也同为失怙人,俱从少小作穷民。九泉无路追英魄,千古常悲暗损神。
君不见申生不辩遭谗肉,伯俞泣杖何曾辱。膝下宁为效死儿,人间不作无情物。
滦水天家第一州,赤霄楼观紫烟浮。因君记我昔此役,二十五番鸿雁秋。
尺五城南古寺深,燕台陈迹贮黄金。几回独立斜阳外,数尽归鸦月满林。
巾履追陪载酒游,渚亭烟景共迟留。麦畦暖雊雌雄雉,柳岸深眠子母牛。
小雨过时邀素月,微风度处皱新流。扁舟稳借推移力,不向芳尘逐紫骝。
采采绿叶空,剪剪白茅短。撒簇轻放手,蚕老丝肠嫩。
山市浮晴岚,风日作妍暖。会看茧如瓮,累累光眩眼。
与可以墨为竹,视之良竹也。
客见而惊焉,曰:“今夫受命于天,赋刑于地。涵濡雨露,振荡风气。春而萌芽,夏而解驰。散柯布叶,逮冬而遂。性刚洁而疏直,姿婵娟以闲媚。涉寒暑之徂变,傲冰雪之凌厉。均一气于草木,嗟壤同而性异。信物生之自然,虽造化其能使。今子研青松之煤,运脱兔之毫。睥睨墙堵,振洒缯绡。须臾而成,郁乎萧骚。曲直横斜,秾纤庳高,窃造物之潜思,赋生意于崇朝。子岂诚有道者邪?”
与可听然而笑曰:“夫子之所好者,道也,放乎竹矣!始予隐乎崇山之阳,庐乎修竹之林。视听漠然,无概乎予心。朝与竹乎为游,莫与竹乎为朋。饮食乎竹间,偃息乎竹阴。观竹之变也多矣!若夫风止雨霁,山空日出。猗猗其长,森乎满谷。叶如翠羽,筠如苍玉。淡乎自持,凄兮欲滴。蝉鸣鸟噪,人响寂历。忽依风而长啸,眇掩冉以终日。笋含箨而将坠,根得土而横逸。绝涧谷而蔓延,散子孙乎千亿。至若藂薄之余,斤斧所施。山石荦埆,荆棘生之。蹇将抽而莫达,纷既折而犹持。气虽伤而益壮,身以病而增奇。凄风号怒乎隙穴,飞雪凝冱乎陂池。悲众木之无赖,虽百围而莫支。犹复苍然于既寒之后,凛乎无可怜之姿。追松柏以自偶,窃仁人之所为,此则竹之所以为竹也。始也,余见而悦之;今也,悦之而不自知也。忽乎忘笔之在手与纸之在前,勃然而兴,而修竹森然。虽天造之无朕,亦何以异于兹焉?”
客曰:“盖予闻之: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斫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万物一理也,其所从为之者异尔,况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则非耶?”
与可曰:“唯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