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贱肠枵破褐单,傍人门户活饥寒。自从毁齿初成券,直至长须尚不冠。
冷炙时沾筵上馂,秃芒旋扫臼边残。他时纵取封侯印,仅得君王踞厕看。
青骢马,九尺强。百金买,千金装。双蹄不著地,影灭如飞翔。
借问冶游郎,何为在他乡。下马立青捂,手提碧珊瑚。
千唤不知人,尽眼眄当垆。当垆岂不冶,褰衣愁晓露。
五步一停骢,十步一回顾。客从远道来,赠我青鸾带。
交颈复同心,白石青松在。东家好女秦罗敷,西家荡儿冯子都。
鸳鸯只爱毛翎好,那知水底有鹈鹕。
与人以心不知受,媚人以色那能久?花落堕地为尘埃,旧巷杨枝多老丑。
驱车过珠堕,堕上逢郑生。停车招我车共停,下车握手奚为情?
别来胸臆不可竟,登楼且作千觞倾。朱轮粼粼过楼下,新坊子弟如名马。
连钱贴尻沫流赭,其气峥嵘猝难惹。数载不踏京华尘,奈何桃李非昔春?
郑生当时冠三曲,热场万口称天人。贵豪侧目承喜嗔,骄宠直欲无虢秦。
深帏剩烛黯已灺,露边孤蝶飞何邻?生言近事愁难语,旧部飘零少完羽。
不虞九堕风沙中,短席清樽尚吾汝。狂吟振籁欲回云,苦泪沾衣不成雨。
吁嗟乎,黄金食尽馀宝刀,歌喉久涩徒能箫。回思西邸竞华宴,玉屏列黛敷兰椒。
五年一瞬主三易,门垣乱棘齐马腰。青天鸿鹄各关塞,江河不作西流潮。
何戡老大感犹许,安仁之鬓宜其彫。相依形影转岑索,起看碧汉星寥寥。
谁家公子七叶貂,隔座挥霍矜雄豪。两行红粉烟中苕,流光曼睩生百娇。
颜衰势尽各相弃,明日避面同避獒。惟吾与子具冷眼,阅非一事非一朝。
共斯沦落复谁顾,及早轻装约归去。文纨玉食蛊已深,告退何妨着穷裤?
江南风月不用钱,莫使韶光重贻误。
沈郎学圃,傍罨画溪边,点染千树。十亩绿阴,接叶交柯怜汝。
藤梢橘刺森然,饱几载、江南烟雨。垂垂熟,来禽过时,偷眼衔去。
青蓑箬笠容与,羡种杏条桑,经济如许。春雪未老云卿,东湖暂结幽趣。
儿子上树生狙,早摘下、翠盘无数。秋气冷,虫声断畦静否。
秦山十月朔风起,寒岩萧萧虎携子。樵苏绕山不敢采,赤豹黄罴相向死。
关西少年勇似飞,白羽利镞黄金机。解胸陷脰心应手,功名一决何辞危。
坐皮食肉已自快,况复猛毅充提携。雄姿英气实少并,不堪笼槛长羁縻。
至今求食每摇尾,摧刚远害诚其宜。君勿爱泽麋山鹿大如马,牙角虽具无能为。
阨穷隐约岂足讳,曾见白额跳踉时。
立志为诤臣,万死应不悔。含笑辞白发,结束向辽海。
辽海急兵戈,山高集犀锁。久与狡倭持,战氛何时解。
万里调客兵,饷绝兵饥馁。脱巾侮大将,易若捕虫豸。
未战心先携,兵骄将复猥。百无一堪用,可恃复安在。
君行好折冲,旄节久相待。勉矣立功名,身为国沟垒。
全袪滓秽长清虚,闻道神仙似我臞。颦丑谩劳西子笑,力绵休学北公愚。
携锄戚石栽松子,乞竹编笼养鹤雏。容膝易安能自审,有人蓬户与桑枢。
阴崖插层穹,苍寒扑人面。壁立阻岖嵚,磴回行撇旋。
鸟啼不知处,猱影时一见。丛深竹翠交,峡逼藤梢罥。
洑流瞰兰沧,奔涛洒晴霰。危梁穿铁縆,嵌空挂匹练。
俯视惕屏营,仰瞩骇冥眴。夕阳开林光,前峰堕云片。
祠宇耸岧峣,清风缅羽扇。长怀沪水勋,欲采溪毛荐。
理策骛征途,耽幽寄遐眄。
十月二十六日得家书,知新置田获秋稼五百斛,甚喜。而今而后,堪为农夫以没世矣!要须制碓制磨,制筛罗簸箕,制大小扫帚,制升斗斛。家中妇女,率诸婢妾,皆令习舂揄蹂簸之事,便是一种靠田园长子孙气象。天寒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暇日咽碎米饼,煮糊涂粥,双手捧碗,缩颈而啜之,霜晨雪早,得此周身俱暖。嗟乎!嗟乎!吾其长为农夫以没世乎!
我想天地间第一等人,只有农夫,而士为四民之末。农夫上者种地百亩,其次七八十亩,其次五六十亩,皆苦其身,勤其力,耕种收获,以养天下之人。使天下无农夫,举世皆饿死矣。我辈读书人,入则孝,出则弟,守先待后,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所以又高于农夫一等。今则不然,一捧书本,便想中举、中进士、作官,如何攫取金钱,造大房屋,置多产田。起手便走错了路头,后来越做越坏,总没有个好结果。其不能发达者,乡里作恶,小头锐面,更不可当。夫束修自好者,岂无其人;经济自期,抗怀千古者,亦所在多有。而好人为坏人所累,遂令我辈开不得口;一开口,人便笑曰:“汝辈书生,总是会说,他日居官,便不如此说了。”所以忍气吞声,只得捱人笑骂。工人制器利用,贾人搬有运无,皆有便民之处。而士独于民大不便,无怪乎居四民之末也!且求居四民之末,而亦不可得也。
愚兄平生最重农夫,新招佃地人,必须待之以礼。彼称我为主人,我称彼为客户,主客原是对待之义,我何贵而彼何贱乎?要体貌他,要怜悯他;有所借贷,要周全他;不能偿还,要宽让他。尝笑唐人《七夕》诗,咏牛郎织女,皆作会别可怜之语,殊失命名本旨。织女,衣之源也,牵牛,食之本也,在天星为最贵;天顾重之,而人反不重乎?其务本勤民,呈象昭昭可鉴矣。吾邑妇人,不能织绸织布,然而主中馈,习针线,犹不失为勤谨。近日颇有听鼓儿词,以斗叶为戏者,风俗荡轶,亟宜戒之。
吾家业地虽有三百亩,总是典产,不可久恃。将来须买田二百亩,予兄弟二人,各得百亩足矣,亦古者一夫受田百亩之义也。若再求多,便是占人产业,莫大罪过。天下无田无业者多矣,我独何人,贪求无厌,穷民将何所措足乎!或曰:“世上连阡越陌,数百顷有余者,子将奈何?”应之曰:他自做他家事,我自做我家事,世道盛则一德遵王,风俗偷则不同为恶,亦板桥之家法也。哥哥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