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南有蜀王旧苑,尤多梅,皆二百余年古木。
斜阳废苑朱门闭,吊兴亡、遗恨泪痕里。淡淡宫梅,也依然、点酥剪水。凝愁处,似忆宣华旧事。
行人别有凄凉意,折幽香、谁与寄千里。伫立江皋,杳难逢、陇头归骑。音尘远,楚天危楼独倚。
花信风犹浅。有诗人、隔城先折,寻芳小柬。东阁仙郎初下直,拉取春愁同遣。
恰烟柳、曲尘初碾,行到仙源流水外。吠刘郎、忽有桃花犬。
似雪夜、剡溪转。
草堂负郭经帷卷,爱康成聪明弟子,凤雏声啭。留客盘餐兼味列,供给宁嫌市远。
是真意、觥筹缱绻,人海中闲寻旧雨,尽当前、放取金尊满。
还料理、踏青眼。
鬓发今日白,山林未能往。每逢负郭趣,嘿有归田想。
置酒松柏间,当春更萧爽。欣欣二三子,相与留一赏。
早花何娟娟,秀色倾宿莽。驯禽声喧呼,永不忌罗网。
物情乐于适,未必在深广。育育井中鱼,胡然困偃佒。
佳哉主人翁,示我以天壤。放怀寓一醉,益愧鸣佩响。
往古且弗道,与子论近流。施王树坛坫,其实皆俳优。
后来草窃辈,乃有袁赵俦。譬如东迁降,于时为春秋。
岂真王道微,竟无鲁与邹。单弱不能振,群雄视为雠。
日月在人心,当于万古求。奈何舍庄步,局体甘梏囚。
北风腊八寒云白,海子金堤冰一尺。学宫之东禅院西,?户商歌老夫宅。
谁来下马能相呼,问著便是高阳徒。目摄鸱夷共解带,平头奴子向市酤。
即无十千买一斗,恰有三百提双壶。厨中苜蓿稍可办,仓卒为君佐欢娱。
忆昔逢君广陵道,伏阙上书行草草。强欲遮留小犊车,挥杯不顾伤怀抱。
我从光州持服行,访君兄弟娄江城。扁舟相送昆山下,涓滴未饮涕满缨。
只今日月光华旦,弹冠交庆当隆汉。君为至尊符玺郎,我作先生广文馆。
掀髯大酌未辞贫,握管分题亦堪玩。此时不饮胡为乎,帘外雪花复零乱。
人生遇酒且尽欢,丈夫未足羞微官。岭头我已捆行屦,湖上君曾持钓竿。
袖有吴钩何所用,藏虽越锷借谁看。梅福讵知逃市易,刘伶岂但闭关难。
笑谓东方差解事,陆沉金马在长安。
昔年谒告黄山侧,西风送尔游京国。我来昨日入明光,送尔南登古夜郎。
相逢相送何其迫,踟蹰沟水令心伤。翩翩尔自佳公子,丞相勋名在国史。
中丞踔跞本如龙,汗血神驹更千里。关西老将力不如,鲁国诸生名大起。
十年不售昭王台,辕下长鸣泣未已。尔时投笔大昂藏,仗剑悲歌去故乡。
两臂常开十石弩,千金笑入五陵场。横行直贯单于幕,手缚楼烦紫塞旁。
六骡已遁一骑返,雪花如席高云黄。马首血悬月氐器,小妇垆头索酒尝。
赤囊一日奏阙下,锦鞚飞尘朝建章。三十男儿好身手,腰悬两绶黄金珰。
旄头已落胡天久,郅支呼韩同稽首。不闻天子猎长杨,却召将军屯细柳。
西南未罢伏波军,都护金章大如斗。生年自有封侯骨,弹铗长歌劝君酒。
长歌未已涕沾裳,客子浮云各一方。两甥牵裾啼不去,一双白璧腾精光。
大者日受三四卷,小者学语声琅琅。顾我犹多离别叹,怜君不作儿女肠。
吁嗟乎,桂水横烟不可迫,流入牂牁天地坼。湘潭七十五长亭,羡尔今为万里客。
旌节遥连铜柱阴,楼船直压鲸波白。诸部蕃王伏道周,千群将吏喧江泽。
玄猿暝啸跕鸢惊,正使豪游壮心魄。春江瑶草绿可折,何当寄我长安陌。
天下黄河势欲奔,江南游子黯销魂。阴风怒作波涛险,秋雨忽来天地昏。
下榻可堪尘满席,开怀赖有酒盈尊。晓晴又上征鞍去,城下新添涨潦痕。
嶰谷幽篁啸风雨,孤生童童音独苦。伶伦截管象龙吟,吹满阳柯散阴羽。
流传世上知音稀,今夜月明吹者谁。沈吟压抑断还续,悠扬满野幽且悲。
春莺百啭清如水,孤鹤移巢中夜起。幽闺思妇忆关河,下国迁臣去乡里。
众山籁静寒乌栖,此时呜咽遂成啼。凝心寂听起吟望,怆然怀古沾裳衣。
在昔公孙裁律管,?统黄钟众清满。音清易苦感人情,缠绵发爱方思返。
堪嗟古乐尽销沈,谁知声理感人深。琴谱广陵成绝响,笙吹鸣鹿断和音。
惟留一笛调馀龠,无复中和尚苦吟。婵媛伤抱思轩梦,雅骚幽怨无人重。
省识劳思万古情,何时吹万群方动。
瀰茫徼外辟穷途,飞渡横洋计不迂。瀇瀁自来瓯脱地,屏藩藉此弹丸区。
灵槎好系扶桑木,赤石谁传瀛海图。千树刺桐红似火,锦官直欲拟成都。
邓弼,字伯翊,秦人也。身长七尺,双目有紫棱,开合闪闪如电。能以力雄人,邻牛方斗不可擘,拳其脊,折仆地;市门石鼓,十人舁,弗能举,两手持之行。然好使酒,怒视人,人见辄避,曰:“狂生不可近,近则必得奇辱。”
一日,独饮娼楼,萧、冯两书生过其下,急牵入共饮。两生素贱其人,力拒之。弼怒曰:“君终不我从,必杀君!亡命走山泽耳,不能忍君苦也!”两生不得已,从之。弼自据中筵,指左右,揖两生坐,呼酒歌啸以为乐。酒酣,解衣箕踞,拔刀置案上,铿然鸣。两生雅闻其酒狂,欲起走,弼止之曰:“勿走也!弼亦粗知书,君何至相视如涕唾?今日非速君饮,欲少吐胸中不平气耳。四库书从君问,即不能答,当血是刃。”两生曰:“有是哉?”遽摘七经数十义扣之,弼历举传疏,不遗一言。复询历代史,上下三千年,纚纚如贯珠。弼笑曰:“君等伏乎未也?”两生相顾惨沮,不敢再有问。弼索酒,被发跳叫曰:“吾今日压倒老生矣!古者学在养气,今人一服儒衣,反奄奄欲绝,徒欲驰骋文墨,儿抚一世豪杰。此何可哉!此何可哉!君等休矣!”两生素负多才艺,闻弼言,大愧,下楼,足不得成步。归询其所与游,亦未尝见其挟册呻吟也。
泰定末,德王执法西御史台,弼造书数千言袖谒之。阍卒不为通,弼曰:“若不知关中邓伯翊耶?”连击踣数人,声闻于王。王令隶人捽入,欲鞭之。弼盛气曰:“公奈何不礼壮士?今天下虽号无事,东海岛夷尚未臣顺,间者驾海舰,互市于鄞,即不满所欲,出火刀斫柱,杀伤我中国民。诸将军控弦引矢,追至大洋,且战且却,其亏国体为已甚。西南诸蛮,虽曰称臣奉贡,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等,尤志士所同愤。诚得如弼者一二辈,驱十万横磨剑伐之,则东西为日所出入,莫非王土矣。公奈何不礼壮士?”庭中人闻之,皆缩颈吐舌,舌久不能收。王曰:“尔自号壮士,解持矛鼓噪,前登坚城乎?”曰:“能。”“百万军中,可刺大将乎?”曰:“能。”“突围溃阵,得保首领乎?”曰:“能。”王顾左右曰:“姑试之。”问所须,曰:“铁铠良马各一,雌雄剑二。”王即命给与,阴戒善槊者五十人驰马出东门外,然后遣弼往。王自临观,空一府随之。暨弼至,众槊并进。弼虎吼而奔,人马辟易五十步,面目无色。已而烟尘涨天,但见双剑飞舞云雾中,连斫马首堕地,血涔涔滴。王抚髀欢曰:“诚壮士!诚壮士!”命勺酒劳弼,弼立饮不拜。由是狂名振一时,至比之王铁枪云。
王上章荐诸天子,会丞相与王有隙,格其事不下。弼环视四体,叹曰:“天生一具铜筋铁肋,不使立勋万里外,乃槁死三尺蒿下,命也,亦时也。尚何言!”遂入王屋山为道士,后十年终。
史官曰:弼死未二十年,天下大乱。中原数千里,人影殆绝。玄鸟来降,失家,竞栖林木间。使弼在,必当有以自见。惜哉!弼鬼不灵则已,若有灵,吾知其怒发上冲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