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金陵拥帝居,吴关水府控淮徐。楼船一鼓风波力,沧海鲸鲵作釜鱼。
广武城边旧战场,眼中刘项总茫茫。当年早逐苏门隐,肯向人间作酒狂。
圣代平津阁,谁当不世贤。鸿儒登禁闼,骏烈耀台躔。
崧岳生申日,东山卧谢年。小亭临曲水,别墅在平泉。
金鼎调羹匕,丹丘笈玉编。改衣中府币,置酒大官钱。
绮席排云丽,朱轮映日鲜。玉箫花里度,瑶草座中搴。
忆昔鹏抟海,旋看鹤上天。沧溟云九万,岱岳里三千。
射策终军少,传经戴圣专。文章千古上,器略万夫前。
铃阁金莲炬,仙扉玉版笺。宫霞春烂漫,苑草日芊绵。
鹤禁清班邃,银宫内渥偏。浮丘输羽翼,绮里奉周旋。
苦口皆良药,成功考细旃。翊龙升碧汉,捧日出虞渊。
问道朝三接,酬庸岁九迁。群材齐入彀,百辟绝随肩。
斗际尚书剑,花阴学士砖。韦贤新相汉,郭隗旧师燕。
凤阁云霄上,鸾台日月边。虚心收物表,朗鉴洞几先。
谈笑回元化,从容镇八埏。系还南越组,荡尽北门烟。
吐握终无倦,包藏细不捐。星回三殿履,月上五湖船。
窈窕云归岫,苍茫楫济川。儿童趋画毂,父老认金蝉。
春色南山雨,秋香北渚莲。只今门似水,自昔道如弦。
弥系苍生望,难耽绿野便。小夫惭濩落,早岁荷陶甄。
地忝青藜阁,吟虚白雪篇。逢人惟说项,下帐每延宣。
溲渤归丹录,驽骀受玉鞭。病抛池上佩,贫种汶阳田。
世态鸢衔腐,人情蚁慕膻。冥心求避俗,野迹慕逃禅。
试检南华颂,遥登北海筵。怀恩心耿耿,为寿舞翩翩。
欲访三山路,长年證偓佺。
古来隐士多躬耕,身将隐矣焉用名。巢由以降名著称,皆违本志非真情。
真隐充隐分伪诚,终南捷径招讥评。隐而无名妙不胜,诗之众瞆将惊霆。
君家子真当河平,五侯雾塞黄冥冥。此何如时可轩腾,宜哉掉头呼不应。
遂使谷口闻西京,名挂法言声铿鍧。君其裔邪良铮铮,几载龙舒以道鸣。
岩居高尚追芳馨,时哉不同逢文明。胡忍被褐韬连城,郑公乡想多豪英。
仲容方奋青云程,曷不弹冠濯尘缨。天风再秋鹗孤横,春浪红暖翻飞轻。
幡然尧舜君与氓,他年身退当功成。法疏广受辞恩荣,明农岩下相携行。
世有工画传丹青,与令手卷双合并。
突兀高城接上台,干重雉堞倚江开。浙闽山向云中绕,章贡水从天际来。
想见适逢多难日,持危全仗济时才。兴怀往昔情多少,聊坐高楼共举杯。
爱煞鹪鹩笑大鹏,浮沈小大果何凭。间中旧事都如水,梦里前身竟是僧。
堪自信时惟有懒,最长人处是无能。一枝腹满吾求已,敛翼榆枋好避矰。
神鬐在水不入篊,仙禽在野不受笼。达人泥土在轩冕,林峦刬迹偕洪蒙。
嵩山征君巢许踪,高柯百尺龙门桐。召拜谏官卧不起,草堂僻径临巃嵷。
岩姿壑籁有神会,自写不假丹青工。墨痕迥出浓淡外,绝境直与虚无通。
手书十志字健劲,藤枝薤叶纷相蒙。在昔右丞妙诗画,辋川旧本留清风。
征君绝艺亦兼擅,蓝田少室将无同。弘农好古惬真赏,跋尾小印蟠丝红。
笔法独启元祐派,胚浑坡老兼涪翁。开运下迄淳熙代,五阅丁未云流空。
神物不随陵谷变,浩叹者谁周益公。庆元到今夏几世,暗中呵护烦苍穹。
黯然之光久愈发,何啻宝玉摇晴虹。我在修门昔曾见,爱此叠巘藏玲珑。
归田五载亲抱瓮,柘湖拓地芟嵩蓬。石廊洞户颇幽雅,十指愧未娴皴烘。
重来那免猿鹤怨,故园青碧孤芳丛。云烟一卷快入手,槐根欹枕游高嵩。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