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图文瑛居大云庵,环水,即苏子美沧浪亭之地也。亟求余作《沧浪亭记》,曰:“昔子美之记,记亭之胜也。请子记吾所以为亭者。”
余曰:昔吴越有国时,广陵王镇吴中,治南园于子城之西南;其外戚孙承祐,亦治园于其偏。迨淮海纳土,此园不废。苏子美始建沧浪亭,最后禅者居之:此沧浪亭为大云庵也。有庵以来二百年,文瑛寻古遗事,复子美之构于荒残灭没之余:此大云庵为沧浪亭也。
夫古今之变,朝市改易。尝登姑苏之台,望五湖之渺茫,群山之苍翠,太伯、虞仲之所建,阖闾、夫差之所争,子胥、种、蠡之所经营,今皆无有矣。庵与亭何为者哉?虽然,钱镠因乱攘窃,保有吴越,国富兵强,垂及四世。诸子姻戚,乘时奢僭,宫馆苑囿,极一时之盛。而子美之亭,乃为释子所钦重如此。可以见士之欲垂名于千载,不与其澌然而俱尽者,则有在矣。
文瑛读书喜诗,与吾徒游,呼之为沧浪僧云。
往日当前自惜,回风几度堪悲。江南极目千里,海上移情一时。
长安女冠头似雪,曳地黄紽悬百结。手执金经泪暗垂,云是前朝旧宫妾。
一朝充选入披香,倭堕新梳内殿妆。低鬟自惜青虫小,系臂愁看绛缕长。
当年御极方清晏,宫中屡启催花宴。云母屏开见舞人,水晶帘卷低歌扇。
歌舞年年乐事殊,森沈宝幄挂流苏。北宫漫阅鱼龙戏,东绢频临《蛱蝶图》。
图史纷披间珠翠,深宫镇日长无事。鹊顾书从女史传,鸾雏钗向昭仪赐。
昭仪明艳独承欢,促坐金床倚笑看。灯簇九微长侍辇,妆成七宝自凭兰。
兰前罗绮纷成列,阿监才人几分别。玉墀草细打球高,珠箔花深吹管彻。
景福宫前细柳垂,琼轩不闭共追随。绣镫缠鬃娇试马,绿绨隐几倦弹棋。
春花秋月年华换,掖庭寂寞肠堪断。素手翻书教小王,红颜对食怜同伴。
自从羽檄扰秦川,遂使官家少晏眠。五夜刺闺频报警,三春合殿罢开筵。
几载天颜惨不乐,中宵独坐占芒角。炮火新开内教场,诏书屡下文渊阁。
阁门封事日纷纷,督府潼关复覆军。几部黄巾残豫楚,千群青犊下宣云。
宣云处处名城堕,倒戈自启居庸锁。阙下交驰告急书,殿前望断平安火。
军锋倏忽逼神京,一夜都人已数惊。内苑左貂群揖盗,团营飞骑半翻城。
城上弓刀争内向,苍黄无复蓬莱仗。独御金鞭视九门,空颁铁券封诸将。
白马青袍卷地来,君王长叹不平台。日诏内人从避寇,手持爱子共衔哀。
可怜十叶汉天子,海竭山崩竟如此。复壁宁教伏后藏,佩刀自刺清河死。
珠伤玉碎满曾城,宫车无那赤龙迎。犹有黄门曾殉主,岂知紫闼竟屯兵。
自怜白首深宫住,欲问家山渺归路。潜脱霓裳出九重,却寻月径依双树。
一托香台已十秋,每谈遗事自生愁。室中漫礼金仙席,梦里还随玉辇游。
惆怅生年遘阳九,戒珠持遍甘衰朽。仙家龙种尚飘零,贱妾蛾眉亦何有。
我来故国几沾翰,摩娑铜狄北风酸。昭阳旧侍悲通德,长乐姬人识佩兰。
从古存亡堪太息,凄凉无处寻遗迹。《麦秀》偏伤过客情,《柘枝》还下宫人泣。
名山鹿王宅,一燹馀破寮。不如岩根松,安然鸱结巢。
堕身穷作僧,有才难世骄。广长然谭舌,祇与暝猿饶。
十年种梅花,九年愁雪彫。人寿春风中,心气落叶飘。
而师香台禅,手缚云根牢。犄角海柱孤,拄月青天高。
决水沼槐安,蠕蠕万虫逃。出林独磬声,不镇千笳嚣。
菩萨低长眉,但听雷音潮。恒河亿亿劫,此劫犹微毛。
师苟入劫亡,亡亦蜉与蟭。虽运金刚臂,破戒罔资刀。
为投蝇拂青,结束袈裟包。障面夺剑门,踏苇冲鼋涛。
人间一撒手,仙鬼并难料。明珠沈九渊,百计艰寻捞。
师实持定心,刚柔两无挠。苦行嚼烂蓏,息钵荒厓茅。
慧眼烛下方,白骨缠枯蒿。使尔寸腑慈,郁之生悲号。
三载怜刹那,泪竭眦为焦。琅然散玉屑,触耳知祥飙。
疾卷蚩尤旗,复喜太平遭。归山投旧龛,积瓦供牛窌。
视主转疑客,逐吠犬咬咬。幸留半席床,率意安团瓢。
两庑青莲台,弃肉堆腥臊。扫除不见功,薰涤久始消。
祇今复三载,约略治楣橑。譬诸农业田,种禾仅分苗。
天人递因革,色相皆电泡。讵拥琉璃阶,遂致文殊豪。
且拓南牖虚,面海延清飂。沙嘴一握峰,古黛青削瑶。
远移金庭梁,卓树蓬壶标。偃仰城闉松,拱若神灵朝。
戢戢下泛鸥,盘盘上飞雕。澹日浮作罗,乱烟散成条。
师忧耳目驰,束隅坐甘胶。奈何吾见闻,听其逝漻漻。
繄昔处同邑,嗅味亲兰交。离合廿七年,曾不转瞬遥。
每每慕师逸,愤愤怨我劳。乌防元关深,同困天魔鏖。
津在筏有归,师悴吾宜憔。病毁惭维摩,未由制烦呶。
逵鸿乏安处,梁燕来诙嘲。慕师一棱蔬,堪养冰姿姣。
知足乃无辱,顽灵均犁犛。要难七窍全,遂破乾坤胞。
分袂别师去,漫殷后期邀。长风襟带间,万里横滔滔。
炙背坐东轩,思欲献天子。由来山野人,所寓敬而已。
安知九重天,阳春被遐迩。愿颂康衢谣,相从葛天氏。
半痕淡月弄清光,几信微风合嫩凉。菊圃未开三径艳,桂林先放一枝香。
面垢发髼松,唇枯墨正浓。斯儿能造句,诸老弗愁庸。
早绿宜栽韭,晚青须种松。君侯不王谢,何所得优龙。
乾隆四十年七月丁巳,余邀左世琅一青,张若兆应宿,同入北山,观乎双溪。一青之弟仲孚,与邀而疾作,不果来。一青又先返。余与应宿宿张太傅文端公墓舍,大雨溪涨,留之累日,盖龙溪水西北来,将入两崖之口,又受椒园之水,故其会曰双溪。松堤内绕,碧岩外交,势若重环。处于环中,以四望烟雨之所合散,树石之所拥露,其状万变。夜共一镫,凭几默听,众响皆入,人意萧然。
当文端遭遇仁皇帝,登为辅相,一旦退老,御书“双溪”以赐,归悬之于此楣,优游自适于此者数年乃薨,天下谓之盛事。而余以不肖,不堪世用,亟去,蚤匿于岩窭,从故人于风雨之夕,远思文瑞之风,邈不可及。而又未知余今者之所自得,与昔文端之所娱于山水间者,其尚有同乎耶,其无有同乎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