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城西南隅,有黄鹤楼者。《图经》云:“费祎登仙,尝驾黄鹤返憩于此,遂以名楼。”事列《神仙》之传,迹存《述异》之志。观其耸构巍峨,高标巃嵸,上倚河汉,下临江流;重檐翼馆,四闼霞敞;坐窥井邑,俯拍云烟:亦荆吴形胜之最也。何必濑乡九柱、东阳八咏,乃可赏观时物、会集灵仙者哉。
刺使兼侍御史、淮西租庸使、荆岳沔等州都团练使,河南穆公名宁,下车而乱绳皆理,发号而庶政其凝。或逶迤退公,或登车送远,游必于是,宴必于是。极长川之浩浩,见众山之累累。王室载怀,思仲宣之能赋;仙踪可揖,嘉叔伟之芳尘。乃喟然曰:“黄鹤来时,歌城郭之并是;浮云一去,惜人世之俱非。”有命抽毫,纪兹贞石。
时皇唐永泰元年,岁次大荒落,月孟夏,日庚寅也。
此文不到三百字,却包含了丰富的内容,而且极具文采。文章的开头两句,就点出黄鹤楼所在的地方,在武昌城西南角,使人一开始就对黄鹤楼有了明确的印象。“图经”以下五句,阐明黄鹤楼取名的由来。据《图经》载,黄鹤楼是因费祎登仙后,曾驾黄鹤回来在此处休息,于是定名的。后两句更旁征博弓卜提出晋代葛洪的《神仙传》和南朝梁代任昉的《述异记》都记载了关于黄鹤的故事,以证明事实不虚,以增强黄鹤楼命名由来的说服力。仙人乘鹤,本属虚无,而作者却以无作有。这样就给这座楼涂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作者之所以采用神话传说,是为了突出这座楼不同寻常之处,它曾是神仙到过的地方,这样写也是为本文主旨服务,为下文伏笔。接下来几句写楼的外貌:“耸构巍峨,高标巃嵸”一组对偶,刻画楼的整体形象。句中的“耸”和“高”、“巍峨”和“巃嵸”都是高的意思,重叠使用,铺陈楼的高大。“上倚河汉”写楼的顶端,用夸张的手法,极言其高:“下临江流”写楼的底部,进一步交代楼的地理位置,写出楼在江边,“重檐翼馆,四闼霞敞”这一组对偶句是对楼的建筑结构的具体描写。至此,作者对楼的外貌刻画,气势雄伟。“坐窥井邑,俯拍云烟”一组对偶句写登楼的感触,正因为黄鹤楼高入云天,又临大江,所以登楼可以远眺周围城市乡村,弯下腰可以拍击萦绕大楼的云气和烟雾。一个“坐”字,说明无意观景而周围景物尽收眼底“俯拍”二字,构思别致,而“云烟”既能“俯拍”,其身在高处可知:这两句虽未直言楼高,而一座直凌霄汉的高楼已历历如绘,登黄鹤楼如临仙境,于是作者发出“亦荆吴形胜之最也”的感叹。“荆吴形胜之最”这一句,是对楼的重要性作了扼要而有分量的概括。
以上几句对黄鹤楼景物的描写,有上有下,有远有近,有内有外,也有实有虚,行文变化多端,情趣盎然。作者对黄鹤楼的形态己经刻画尽致了,本可以收住,但他意犹未尽,为了确立这座名楼的特殊地位,他又列出“荆吴”以外的东阳的八咏楼和乡的老子祠来作陪衬,说明黄鹤楼能够代替这些楼观以“赏观时物”,“会集灵仙”,突出黄鹤楼的存在价值。
第二段,作者在介绍了这篇文章的促成者穆名宁的本兼各职和籍里之后,接着“下车”二句是颂扬他的政绩,虽是谀词,但乃行文必不可免。以下“道迄”四句,指出黄鹤楼在当地所起的作用,是公余游览或举行宴会的好所在。其中“透迄退公”句与隔句“游必于是”相照应,“登车送远”句又照应隔句“宴必于是”(《文苑英华》本无此四字)。紧接“极长川”两句,是以穆名宁的身分远望河山,触景生情,不免追念东汉末年因见王室衰微,登楼兴感而作《登楼赋》的王架;又因穆名宁身在黄鹤楼,就很自然地想到当年曾在黄鹤楼上见到仙人驾鹤而至,进而宾主畅叙的荀叔伟。这两句是交代穆刺史兴感之曲,因而才有嘱咐阎泊理撰写这篇《黄鹤楼记》付刻碑石的行动,顺理成章,组合严密。这里,作者对穆名宁思想活动的刻画也是真实的。穆名宁作为一个高级地方长官和封建文人,在特定环境里有那么一些想法,是符合人物性格的。而后面四句发出有如当年丁令威化鹤归来的感叹,也就更合乎情理了。
这篇《黄鹤楼记》文章虽短,却取材得当,层次分明,用精练的语言高度概括,把黄鹤楼的概况包揽无遗,其中有掌故,有景物,有事实,有议论,也有感慨。用这么短的篇幅包括丰富的内容,不失为一篇情辞并茂的好文章。
《黄鹤楼记》作者,唐代人。一作“闫伯珵(chéng)”,生平不详。所属文学时期为隋唐五代文学。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於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於治平之安而不吾信。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
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有辞於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於我。
昔者晁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山东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以察,以错为之说。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不知错有以取之也。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图,是以得至於成功。
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於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己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至安;己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遣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怨而不平者也。
当此之时,虽无袁盎,错亦未免於祸。何者?己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得行於其间。使吴楚反,错已身任其危,日夜淬砺,东向而待之,使不至於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盎,可得而间哉?
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讨吴楚,未必无功,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
女子如斯也。自低回、一声檀板,数行泣下。几许花丛懒回头,尽着流莺轻骂。
只听说、文君新寡,明镜无情春又老,叹红颜、一例衍期嫁。
三五艳、易凋谢。
倦摹潘陆抄杨马,腆认说文章华国,何关风化。呼吸商声秋气满,节义几人肩者。
渴睡汉、酒阑灯灺。三十功名尘与土,古之人、先我将愁写。
公等语、大都诈。
虎观词臣,鸾坡学士,昭代英儒。记宝带垂金,光生北阙,玉堂振绎,名重南都。
梦绕桥门,书来铃阁,又道文旌返旧庐。经年隔,望海云缥缈,岭树模糊。
镜中鬓发萧疏。却自笑、形容非故吾。但赖得天恩,罢归田里,获从初服,依旧耕锄。
后乐园中,堂开丹桂,草长池塘春雨余。谱新词,托惠连远寄,聊写区区。
彻夜阴风河欲冻,扁舟牢碇古河滨。南飞坐羡帆归疾,北上惟将梦去频。
客路寒暄同是客,人生行止岂由人。蓬窗孤闷凭谁破,赖有江南曲米春。
斋庄修祀事,旌旆出郊闉。薙草轩墀狭,涂墙赭垩新。
谋猷期作圣,风俗奉为神。酹酒成坳泽,持兵列偶人。
非才膺宠任,异代揖芳尘。况是平津客,碑前泪满巾。
前人凿井后人汲,一壶下井三鱼入。泣竹常疑地有灵,奉亲已恨时无及。
吕翁诚孝天所省,异事流传遍淮颍。至今父老寿阳城,指点高门说遗井。
翁今跨鹤游仙去,子亦攀龙翔九衢。祥开兆应良有以,看取玉带悬金鱼。
金溪庙前草离离,金溪庙中两女儿。青山犹似旧时色,流水不尽行人悲。
翠翘珠珥垂孔雀,庙门深锁藤华落。灵风萧飒半空来,髣髴音容启珠箔。
忆昔里中初赋银,银赋日急家日贫。父身搒掠痛欲绝,女心愤结何由伸。
鬼狐夜号天漆黑,大冶腾腾火光烈。可怜踊跃双蛾眉,变作兼金白如雪。
君不见缇萦上书更肉刑,木兰远赴可汗兵。固知才略过男子,不如孝女英烈能捐生。
又不见湘妃江边泪斑竹,韩凭冢上连理木。固知精诚可相召,不如孝女感化独神速。
赤龙并驾参婵娟,万古日月悬中天。人生虽死名不死,吁嗟丈夫应愧尔。
困人天气,听声声杜宇,送春时节。自是彩云吹易散,早向枝头消歇。
风雨无情,韶华似梦,草草过三月。残英难绾,柳丝多化香雪。
堪叹瘦尽诗魂,绮窗病起,忍见春光别。断粉零朱飘泊感,独把花锄凄绝。
香土埋愁,纱囊贮恨,和泪凝成血。此时幽怨,只伊鹦鹉能说。
呜呼!王道闺门始,古来贞孝肃人纪。君不见,前明朱家一女子,终身不嫁垂青史。
朱家有女名妙华,自恨不能反哺如雏鸦;年笄齿绮容朝霞,母曰: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
女曰:不然,吾全吾天。笑指庭中女贞木,鲁女琴操吾能读;
割肌截发誓终养,长奉晨昏代兄长。新竹之山何幽幽,新竹之水何油油!
郑家有女名慧修,呜呼!妙华誓矣谁与俦?通德者门、北郭者园,长斋绣佛,福我椿萱!
闽南千里,雪峰仰止;生抱佛根悟佛理。以谪降生、以园寂死,拈花一别笑而已。
昙花刹那,奈椿萱何!上有重闱,魂兮安归?此去骖鸾伴王母,身在西天名不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