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居倦京城,归心日倾写。扁舟理棹楫,已与峻流下。
断岸如崩山,远树若奔马。回头云间阙,出没见图画。
还家快虽暂,去国伤以乍。况我二三友,眷恋数返驾。
前夕南巷堤,昨日东城舍。论精如可收,意密不见罅。
恍惚梦寐中,萧然已相舍。他人所至乐,惟我气类寡。
迂僻不能镌,往往自嗟骂。平生居京都,君辈乃知者。
异乡孰与言,救谤定不暇。柔软众所佳,佞面谁可借。
中怀百忧集,包酿似菹鲊。身世苦飘浮,岁月不可把。
后期浩难知,高吟但悲洒。
四月十日夜,乐天白:
微之微之!不见足下面已三年矣,不得足下书欲二年矣,人生几何,离阔如此?况以胶漆之心,置于胡越之身,进不得相合,退不能相忘,牵挛乖隔,各欲白首。微之微之,如何如何!天实为之,谓之奈何!
仆初到浔阳时,有熊孺登来,得足下前年病甚时一札,上报疾状,次叙病心,终论平生交分。且云:危惙之际,不暇及他,唯收数帙文章,封题其上曰:“他日送达白二十二郎,便请以代书。”悲哉!微之于我也,其若是乎!又睹所寄闻仆左降诗云:“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至今每吟,犹恻恻耳。
且置是事,略叙近怀。仆自到九江,已涉三载。形骸且健,方寸甚安。下至家人,幸皆无恙。长兄去夏自徐州至,又有诸院孤小弟妹六七人提挈同来。顷所牵念者,今悉置在目前,得同寒暖饥饱,此一泰也。江州风候稍凉,地少瘴疠。乃至蛇虺蚊蚋,虽有,甚稀。湓鱼颇肥,江酒极美。其余食物,多类北地。仆门内之口虽不少,司马之俸虽不多,量入俭用,亦可自给。身衣口食,且免求人,此二泰也。仆去年秋始游庐山,到东西二林间香炉峰下,见云水泉石,胜绝第一,爱不能舍。因置草堂,前有乔松十数株,修竹千余竿。青萝为墙援,白石为桥道,流水周于舍下,飞泉落于檐间,红榴白莲,罗生池砌。大抵若是,不能殚记。每一独往,动弥旬日。平生所好者,尽在其中。不唯忘归,可以终老。此三泰也。计足下久不得仆书,必加忧望,今故录三泰以先奉报,其余事况,条写如后云云。
微之微之!作此书夜,正在草堂中山窗下,信手把笔,随意乱书。封题之时,不觉欲曙。举头但见山僧一两人,或坐或睡。又闻山猿谷鸟,哀鸣啾啾。平生故人,去我万里,瞥然尘念,此际暂生。余习所牵,便成三韵云:“忆昔封书与君夜,金銮殿后欲明天。今夜封书在何处?庐山庵里晓灯前。笼鸟槛猿俱未死,人间相见是何年!”微之微之!此夕我心,君知之乎?乐天顿首。
我爱公来连日雨,公辞我去下江风。谁知若此交游际,也有青天客主中。
诗在梅花还俗否,梦随春舫亦西东。平生所得尼轲几,出处而今亦与同。
春潮滞雨横舟晚,成就苏州一段奇。向使有人争此渡,韦郎眼底定无诗。
朔风漠沙白,瘴日越荔丹。出门万里道,争似二顷田。
拜尘素所薄,知命复何言。鄙夫竞声利,石火寒无烟。
清风桐江水,捷径终南山。丈夫时用舍,所贵无泚颜。
得丧固一瞬,芳臭俱百年。坦途有覆辙,穷哭谁复怜。
乾坤渺无际,我身虱其间。浩气贯元化,渐著岂不关。
见可乃合道,行险祗自残。平生作霖志,讵肯怀土安。
风云有嘉会,时至容何难。君看激海鹏,振翮青霄端。
秦游橐金归岂多,急此巩误他人磨。昨为言之今已得,激昂使我成悲歌。
我歌直为巩永固,我悲不独巩永固。茫茫天地忠义人,旧物流传孰如故?
大江月照扬州城,中有乐安玉印明。明年君归携此行,两印百年犹在京。
问何去去江南程,玉虽有字曾无声。愿君与购贵主印,后先漂转重合并。
香檀作匣盖刻铭,志趣差同号与名。夫妇于人本不轻,况其家国关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