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人摘几番桃,月下犹吹弄玉箫。为病书符何日了,云軿看即下丹霄。
万籁号风如战鼓,雪意垂垂先作雨。庭中栖鸟惊屡起,窗下残灯翳还吐。
老翁耸膊高过顶,童子触屏低不语。时闻邻舍起饭牛,亦有归樵说逢虎。
去年雪薄蝗害稼,今年望雪如望赦。行当三白兆丰年,牲酒如山作秋社。
蓐食希早出,出城日已辰。况悯肩舆劳,时亦步嶙峋。
嶙峋苦难步,投宿荒村民。启扉炽灯火,延客意颇真。
苦辞村无酒,无以洗埃尘。岁歉有稚粟,尚可分炊晨。
高门多吠犬,仓卒难投身。勿投高门宿,勿厌村家贫。
朔风起天末,落木鸣空山。冰霜正凝冱,游子百里还。
出郭送将别,徘徊上高原。如何暌离情,对此芳岁阑。
壮士志四方,不须涕汍澜。人生非山海,会面亦不难。
愿子崇明德,馀功振文翰。长因东南鸿,惠我金玉言。
行文之道,神为主,气辅之。曹子桓、苏子由论文,以气为主,是矣。然气随神转,神浑则气灏,神远则气逸,神伟则气高,神变则气奇,神深则气静,故神为气之主。至专以理为主,则未尽其妙。盖人不穷理读书,则出词鄙倍空疏,人无经济,则言虽累牍,不适于用。故义理、书卷、经济者,行文之实,若行文自另是—事。譬如大匠操斤,无土木材料,纵有成风尽垩手段,何处设施?然有土木材料,而不善设施者甚多,终不可为大匠。故文人者,大匠也。神气音节者,匠人之能事也,义理、书卷、经济者,匠人之材料也。
神者,文家之宝。文章最要气盛,然无神以主之,则气无所附,荡乎不知其所归也。神者气之主,气者神之用。神只是气之精处。古人文章可告人者惟法耳,然不得其神而徒守其法,则死法而已。要在自家于读时微会之。李翰云:“文章如千军万马;风恬雨霁,寂无人声。”此语最形容得气好。论气不论势,文法总不备。
文章最要节奏;管之管弦繁奏中,必有希声窃渺处。
神气者,文之最精处也;音节者,文之稍粗处也;字句者,文之最粗处也。然余谓论文而至于字句,则文之能事尽矣。盖音节者,神气之迹也;字句者,音节之矩也。神气不可见,于音节见之;音节无可准,以字句准之。
音节高则神气必高,音节下则神气必下,故音节为神气之迹。一句之中,或多一字,或少一字;一字之中,或用平声,或用仄声;同一平字仄字,或用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入声,则音节迥异,故字句为音节之矩。积字成句,积句成章,积章成篇,合而读之,音节见矣,歌而咏之,神气出矣。
文贵奇,所谓“珍爱者必非常物”。然有奇在字句者,有奇在意思者,有奇在笔者,有奇在丘壑者,有奇在气者,有奇在神者。字句之奇,不足为奇;气奇则真奇矣;神奇则古来亦不多见。次第虽如此,然字句亦不可不奇、自是文家能事。扬子《太玄》、《法言》,昌黎甚好之,故昌黎文奇。奇气最难识,大约忽起忽落,其来无端,其去无迹。读古人文,于起灭转接之间,觉有不可测识处,便是奇气。奇,正与平相对。气虽盛大,一片行去,不可谓奇。奇者,于一气行走之中,时时提起。太史公《伯夷传》可谓神奇。
文贵简。凡文,笔老则简,意真则简,辞切则简,理当则简,味淡则简,气蕴则简,品贵则简,神远而含藏不尽则简。故简为文章尽境。程子云:“立言贵含蓄意思,勿使无德者眩,知德者厌。”此语最有味。
文贵变。《易》曰:“虎变文炳,豹变文蔚。”又曰:“物相杂,故曰文。”故文者,变之谓也。一集之中篇篇变,一篇之中段段变,一段之之句句变,神变、气变、境变、音节变、字句变,惟昌黎能之。
文法有平有奇,须是兼备,乃尽文人之能事。上古文字初开,实字多,虚字少。典漠训诰,何等简奥,然文法自是未备。至孔于之时,虚字详备,作者神态毕出。《左氏》情韵并美,文采照耀。至先秦战国,更加疏纵。汉人敛之,稍归劲质,惟子长集其大成。唐人宗汉,多峭硬。宋人宗秦,得其疏纵,而失其厚茂,气味亦少薄矣。文必虚字备而后神态出,何可节损?然校蔓软弱,少古人厚重之气,自是后人文渐薄处。史迁句法似赘拙,而实古厚可爱。
理不可以直指也,故即物以明理,情不可以显言也,故即事以寓情。即物以明理,《庄子》之文也;即事以寓情,《史记》之文也。
凡行文多寡短长,抑扬高下,无一定之律,而有一定之妙,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学者求神气而得之于音节,求音节而得之于字句,则思过半矣。其要只在读古人文字时,便设以此身代古人说话,一吞一吐,皆由彼而不由我。烂熟后,我之神气即古人之神气,古人之音节都在我喉吻间,合我喉吻者,便是与古人神气音节相似处,久之自然铿锵发金石声。
城南山势郁崔鬼,工部祠堂亦壮哉。词赋纵横开世界,川原高下护楼台。
尘封石篆青麟麟隐,酒泛金尊白雁来。蕃虏正骄群盗剧,当时涕泪满蒿莱。
古寺一声磬,烟开见清泚。生平湘上吟,今到湘山里。
湘水入海流,湘源浚自此。漓水走东南,两界注飞矢。
不踏五岭云,空骇七泽水。颇闻祭川者,河源先海委。
兹行探其本,乾坤一掌指。湘山连衡山,千里犹尺咫。
圣泉古寺烟波里,规矩双亭凌空起。怪石㟏岈吐幻云,游鱼拨剌跃清水。
忆昔巴渝太守贤,佐以司马沧州李。公余飞盖时来游,指点亭台赋燕喜。
太守迁擢感沧桑,司马青衫欲断肠。荷叶田田留败苇,雕栏曲曲剩方塘。
矩亭零落规亭改,空余佛刹尚爽垲。载酒宾从旧已非,种桃道士竟谁在。
我来信宿向寺中,蒹葭苍苍万事空。君不见池上生祠今非昔,已写汉前将军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