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晚行作

气苍霭余润,昏凝暧已晦。明景匿霞曜,孤光得萤熊。

练色远如界,秋影倒将坠。月黑四山隐,江平一舟駾。

语寂觉浪喧,墙欹知风汇。乘流妙低昂,瞻衡失向背。

行泊苟任天,去来复何碍。

(1818—1893)清湖南武冈人,字弥之。咸丰元年副贡。曾入南昌围城中省父,一度率兵镇压太平军。以曾国藩荐擢至道员。少与王壬秋交好,壬秋遍研群学,辅纶专治文史,后俱以诗名。邓诗全学《选》体,多拟古之作。有《白香亭诗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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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河秋半虏弦开,云外惊飞四散哀。
仙掌月明孤影过,长门灯暗数声来。
须知胡骑纷纷在,岂逐春风一一回?
莫厌潇湘少人处,水多菰米岸莓苔。
东莞为著姓,奕代皆隽哲。强学取科第,名声尽孤揭。
自为方州来,清操称凛冽。唯写坟籍多,必云清俸绝。
宣毫利若风,剡纸光与月。札吏指欲胼,万通排未阕。
楼船若夏屋,欲载如垤土臬。转徙入吴都,纵横碍门闑。
缥囊轻似雾,缃帙殷于血。以此为基构,将斯用贻厥。
重于通侯印,贵却全师节。我爱参卿道,承家能介洁。
潮田五万步,草屋十余楶。微宦不能去,归来坐如刖。
保兹万卷书,守慎如羁绁。念我曾苦心,相逢无间别。
引之看秘宝,任得穷披阅。轴闲翠钿剥,签古红牙折。
帙解带芸香,卷开和桂屑。枕兼石锋刃,榻共松疮疖。
一卧寂无喧,数编看尽彻。或携归廨宇,或把穿林樾。
挈过太湖风,抱宿支硎雪。如斯未星纪,悉得分毫末。
翦除幽僻薮,涤荡玄微窟。学海正狂波,予头向中殳页。
圣人患不学,垂诫尤为切。苟昧古与今,何殊喑共目闋。
昔之慕经史,有以佣笔札。何况遇斯文,借之不曾辍。
吾衣任縠纑,吾食某糠敖。其道苟可光,斯文那自伐。
何竹青堪杀,何蒲重好截?如能盈兼两,便足酬饥渴。
有此竞苟荣,闻之兼可哕。东皋耨烟雨,南岭提薇蕨。
何以谢徐君,公车不闻设。
采采流水,蓬蓬远春。
窈窕深谷,时见美人。
碧桃满树,风日水滨。
柳阴路曲,流莺比邻。
乘之愈往,识之愈真。
如将不尽,与古为新。
紫阙苕嶢,绀宇邃深,望极绛河清浅。霜月流天,锁穹隆光满。水精宫、金锁龙盘,玳瑁帘、玉钩云卷。动深思,秋籁萧萧,比人世、倍清燕。瑶阶回。玉签鸣,渐秘省引水,辘轳声转。鸡人唱晓,促铜壶银箭。拂晨光、宫柳烟微,荡瑞色、御炉香散。从宸游,前後争趋,向金銮殿。
木犀花落捣成泥,霜后新橙配作齑。
犹恐夜深妨酒渴,教添玉乳御儿梨。

酸然软雨吹空濛,忽挂万丈横霄虹,阴晴回互倏翕中。

由来天意不可测,惜哉庶物终鞠穷。

论修行,翁唤住,人须要开张。推密妙,玄里细消详。默真功永固,淳厚,实行堪当。中宝,花馥郁,上下似银霜。望哲觑,中一点,便是明光。谁会、白黑青,赤兼黄。脉俱通九转,搬运、透出昆罔。头看,前琼蕊,合此满庭芳。
忧国忧民日夜惊,攧天攧地作雷鸣。
子胥此去休烦恼,百谷来朝一样清。

弱冠厌经学,夙抱四方志。慷慨少年场,游谈古人事。

列国称豪雄,翩翩公子四。并负绝世资,矧藉王公位。

而何多穷交,不弃抱关吏。揽辔骄顾盼,抱剑同寝寐。

筹画总若神,肝胆良可视。踊跃赴人急,汤火敢言避。

斯人忽千秋,末由一附骥。结客固有心,食贫乃憔悴。

灵迹曾传葛稚川,至今丹灶尚依然。
谁云碧海三山岛,别是朱明一洞天。
龙出玉京成往事,鹤来华表是何年,
尘埃勿叹空回首,到得仙山亦有缘。

江面孤峰秀绝群,芙蓉千尺锁氤氲。诸天台殿空中涌,四壁烟霞镜里分。

鼍窟长悬朝暮殿,龙宫时散往来云。登临况值秋风起,万里涛声不可闻。

碧玉声中步月歌,弹来弹去不嫌多。从教人笑成琴癖,老子佯呆不管他。

清风袅袅越水陂,远树苍苍妙喜寺。
自有车轮与马蹄,未曾到此波心地。

北风吹云凝不动,大雪堕空寒色重。长江拖底横玉虹,叠屑浮花欲成冻。

潮头水枯沙渚明,一片琼瑶万里平。古来天堑竟失险,此时风景当谁争。

高人独凭此江上,图画坐中开晃漾。眼花虚摇毛发竦,清入诗脾破尘障。

不如乘兴山阴舟,不须放鹤西湖头。孤怀旷世真迥绝,直与冥冥造化游。

春波微绿草连门,寒食烟光可断魂。
细雨隔帘烟火灭,落花风动欲黄昏。

两边黄幕护朱檐,中贵当头候捲帘。扶起金鸡争抢取,要教天表庶民瞻。

吕嘉妄欲抗中原,积石江心尚岿然。岂料王师到寻狭,挫锋困粟遂无前。

空兮空兮无背面,拈起豁然成两片。
搭向南屏山角头,千古万古少人见。
要见么,金乌飞上琉璃殿。

曾到不曾到,且吃一杯茶。待客只如此,冷淡是僧家。

  内翰执事:洵布衣穷居,尝窃有叹,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而范公在相府,富公为枢密副使,执事与余公、蔡公为谏官,尹公驰骋上下,用力于兵革之地。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毛发丝粟之才,纷纷然而起,合而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不足以自奋于其间,退而养其心,幸其道之将成,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执事与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势,奔走于小官。洵时在京师,亲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既复自思,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间之。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则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忧焉?姑养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伤?退而处十年,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其势将复合为一。喜且自贺,以为道既已粗成,而果将有以发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盖有六人焉,今将往见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则又为之潸然出涕以悲。呜呼,二人者不可复见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犹有四人也,则又以自解。思其止于四人也,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以发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远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余公、蔡公,远者又在万里外,独执事在朝廷间,而其位差不甚贵,可以叫呼扳援而闻之以言。而饥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见,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则四人之中,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

  执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愈于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巉刻斩绝之言,而其锋不可犯。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执事之文,纡余委备,往复百折,而条达疏畅,无所间断;气尽语极,急言竭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此三者,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其味黯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让,有执事之态。陆贽之文,遣言措意,切近得当,有执事之实;而执事之才,又自有过人者。盖执事之文,非孟子、韩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彼不知者,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己也。夫誉人以求其悦己,洵亦不为也;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德,而不自知止者,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

  虽然,执事之名,满于天下,虽不见其文,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而洵也不幸,堕在草野泥涂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而欲徒手奉咫尺之书,自托于执事,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何从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学,生二十五岁,始知读书,从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厉行,以古人自期,而视与己同列者,皆不胜己,则遂以为可矣。其后困益甚,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己大异。时复内顾,自思其才,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及其他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及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时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然犹未敢以为是也。近所为《洪范论》《史论》凡七篇,执事观其如何?嘻!区区而自言,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以求人之知己也。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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