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带生,文信国所遗砚也。予见之吴下,既摹其铭而装池之,且为之歌曰:
玉带生,吾语汝:汝产自端州,汝来自横浦。幸免事降表,佥名谢道清,亦不识大都承旨赵孟俯。能令信公喜,辟汝置幕府。当年文墨宾,代汝一一数:参军谁?谢皐羽;寮佐谁?邓中甫;弟子谁?王炎午。独汝形躯短小,风貌朴古;步不能趋,口不能语:既无鹳之鹆之活眼睛,兼少犀纹彪纹好眉妩;赖有忠信存,波涛孰敢侮?是时丞相气尚豪,可怜一舟之外无尺土,共汝草檄飞书意良苦。四十四字铭厥背,爱汝心坚刚不吐。自从转战屡丧师,天之所坏不可支。惊心柴市日,慷慨且诵临终诗,疾风蓬勃扬沙时。传有十义士,表以石塔藏公尸。生也亡命何所之?或云西台上,唏发一叟涕涟洏,手击竹如意,生时亦相随。冬青成阴陵骨朽,百年踪迹人莫知。会稽张思廉,逢生赋长句。抱遗老人阁笔看,七客寮中敢(口夭)怒?吾今遇汝沧浪亭,漆匣初开紫衣露,海桑陵谷又经三百秋,以手摩挱尚如故。洗汝池上之寒泉,漂汝林端之霏雾;俾汝畏留天地间,墨花恣洒鹅毛素。
鸡鸣高树杪,狗吠墟里间。家人望车徒,远客造门端。
入门问所亲,上堂叙悲欢。行人暮饥渴,秉烛具盘餐。
明月照西户,三星烂中天。出门践野草,白露倏已漙。
十年苦行役,兹夕方来旋。宁知非梦寐,忽忽心未安。
晋运厄阳九,戎羯紊天纲。干戈遍九有,膻秽薄三光。
皇舆无返正,志士徒劻勷。饮马荒城滨,衰草何茫茫。
积愤填胸臆,四顾空彷徨。相彼百足虫,至死犹不僵。
谁生此祸阶,无乃谋不臧。五贤佐重耳,一旅兴少康。
运会不我值,玄鬓忽以苍。奋臂弯六钧,既弛不复张。
大厦一以倾,寸木讵能当。嗟嗟绕指柔,难成百鍊刚。
君不见退休绿野平淮相,灵台不许丹青状。又不见五湖归去鸱夷桨,越人争铸黄金像。
功成身退天之道,道直天怜去官早。盐梅须借筑岩人,羽翼重来采芝老。
袖中谏草力回天,害除利兴车载悬。何忧不识荆州面,图画如今处处传。
朝下天门关,夕憩曝经石。此石自何年,斜倚万仞壁。
叠嶂洒飞泉,匹练百馀尺。水底玉篆分,了然成鸟迹。
其文乃上古,读之茫不识。谁参雪窦禅,永示金仙迹。
渌池低宝树,宛见祥河出。兀坐听潮音,洗耳心方寂。
谢家群从最多贤,第宅新成绮户连。预喜酒阑宾客散,看传银烛散青烟。
始,故人唐宰相鲁公,开府南服,余以布衣从戎。明年,别公漳水湄。后明年,公以事过张睢阳庙及颜杲卿所尝往来处,悲歌慷慨,卒不负其言而从之游。今其诗具在,可考也。
余恨死无以藉手见公,而独记别时语,每一动念,即于梦中寻之。或山水池榭,云岚草木,与所别之处及其时适相类,则徘徊顾盼,悲不敢泣。又后三年,过姑苏。姑苏,公初开府旧治也,望夫差之台而始哭公焉。又后四年,而哭之于越台。又后五年及今,而哭于子陵之台。
先是一日,与友人甲、乙若丙约,越宿而集。午,雨未止,买榜江涘。登岸,谒子陵祠;憩祠旁僧舍,毁垣枯甃,如入墟墓。还,与榜人治祭具。须臾,雨止,登西台,设主于荒亭隅;再拜,跪伏,祝毕,号而恸者三,复再拜,起。又念余弱冠时,往来必谒拜祠下。其始至也,侍先君焉。今余且老。江山人物,睠焉若失。复东望,泣拜不已。有云从南来,渰浥浡郁,气薄林木,若相助以悲者。乃以竹如意击石,作楚歌招之曰:“魂朝往兮何极?莫归来兮关塞黑。化为朱鸟兮有咮焉食?”歌阕,竹石俱碎,于是相向感唶。复登东台,抚苍石,还憩于榜中。榜人始惊余哭,云:“适有逻舟之过也,盍移诸?”遂移榜中流,举酒相属,各为诗以寄所思。薄暮,雪作风凛,不可留,登岸宿乙家。夜复赋诗怀古。明日,益风雪,别甲于江,余与丙独归。行三十里,又越宿乃至。
其后,甲以书及别诗来,言:“是日风帆怒驶,逾久而后济;既济,疑有神阴相,以著兹游之伟。”余曰:“呜呼!阮步兵死,空山无哭声且千年矣!若神之助固不可知,然兹游亦良伟。其为文词因以达意,亦诚可悲已!”余尝欲仿太史公著《季汉月表》,如《秦楚之际》。今人不有知余心,后之人必有知余者。于此宜得书,故纪之,以附季汉事后。
时,先君登台后二十六年也。先君讳某字某,登台之岁在乙丑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