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坐偶成

一字吟难稳,沉沉夜向阑。
灯明妨短梦,衣薄犯新寒。
千里家山远,三年客路难。
明朝有佳便,尺纸报平安。
胡仲参,字希道,清源(今福建泉州)人。仲弓弟。生平不见记载,就集中诗知其早岁曾在临安就学(当为太学),应礼部试不第,后以诗游士大夫间,游踪颇广,与冯去非等有交。诗集已佚,仅《南宋六十家小集》存《竹庄小稿》一卷(亦收《两宋名贤小集》)。 胡仲参诗,以汲古阁影宋抄《南宋六十家小集》本为底本,新辑集外诗附于卷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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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序臣植言。
臣自抱亹归藩。
刻肌刻骨。
追思罪戾。
昼分而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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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影相吊。
五情愧{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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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止之日。
驰心辇毂。
僻处西馆。
未奉阙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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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望反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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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旨浅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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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罪死罪。
于穆显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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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由旧则。
广命懿亲。
以藩王国。
帝日尔侯。
君兹青土。
奄有海滨。
方周于鲁。
车服有辉。
旗章有叙。
济济隽乂。
我弼我辅。
伊予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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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我朝仪。
国有典刑。
我削我绌。
将寘于理。
元凶是率。
明明天子。
时惟笃类。
不忍我刑。
暴之朝肆。
违彼执宪。
哀予小臣。
改封兖邑。
于河之滨。
股肱弗置。
有君无臣。
荒淫之阙。
谁弼予身。
茕茕仆夫。
于彼冀方。
嗟予小子。
盈罹斯殃。
赫赫天子。
恩不遗物。
冠我玄冕。
要我朱绂。
光光大使。
我荣我华。
剖符授玉。
王爵是加。
仰齿金玺。
俯执圣策。
皇恩过隆。
祇承怵惕。
咨我小子。
顽凶是婴。
逝惭陵墓。
存愧阙庭。
匪敢傲德。
实恩是恃。
威灵改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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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天罔极。
生命不图。
常惧颠沛。
抱罪黄垆。
愿蒙矢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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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立毫厘。
微功自赎。
危躯授命。
知足免戾。
甘赴江湘。
奋戈吴越。
天启其衷。
得会京畿。
迟奉圣颜。
如渴如饥。
心之云慕。
怆矣其悲。
天高听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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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诏肃承明诏。
应会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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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彼公田。
乐我稷黍。
爰有樛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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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彼河浒。
黄阪是阶。
西济关谷。
或降或升。
騑骖倦路。
载寝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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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敢晏宁。
弭节长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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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驱举燧。
后乘抗旌。
轮不辍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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爰暨帝室。
税此西墉。
嘉诏未赐。
朝觐莫从。
仰瞻城阈。
俯惟阙庭。
长怀永慕。
忧心如酲。
何人笔端有许力,卷来一片潇湘碧。
摩挲老眼看不真,怪见层波涌虚壁。
天庆观中双黑龙,物色虽殊妙处同。
能将此水畜彼龙,方知画手有神通。
龙兮水兮终会遇,天下苍生待霖雨。
江路三年别,心旌万里摇。
登龙空有梦,蛰蚁困无聊。
侧听除书峻,深期庙论调。
方看仪玉笋,胡遽理荪桡。
在昔推华族,於今壮本朝。
谈迁承绪远,坡颍更难超。
江汉英风迥,堪舆间气饶。
文传千户印,和备九成箫。
撼地喧雷鼓,当空插斗杓。
灵龟韬远见,瘦鹤峙孤标。
久矣驽陵骥,凄其秸避鵰。
与时为准的,立己有科条。
蚤岁趋严诏,修石耸百僚。
青藜窥夜读,纨箑障尘飘。
扆绾藩侯绂,运驱使者轺。
通才期用世,所至蔼腾谣。
将略雄诸葛,皇灵格有苗。
帝思前席问,命下赐环招。
敷奏趋丹陛,疏荣逼紫霄。
一朝惊玉立,三馆看缨彯。
晓露坳螭润,春风砌药娇。
倚才兼夕拜,专对褫大骄。
草诏銮坡夜,横经鹤禁朝。
紫荷班已峻,黄阁路非遥。
感泊君恩重,伤嗟世论浇。
维时忧旱吧,大地偏炎熇。
公道荒荆棘,舆情渴蓼萧。
直前臣语戆,蹙听帝心怊。
剪爪晨颂綍,濡膏夕酒飘。
孤鸣知凤瑞,众疾奈鸠佻。
贾勇对囊上,嘘回士气消。
防门狞九虎,利吻噪群鸮。
自古讥簧巧,伤人甚骨销。
吾身任江海,公论付刍荛。
姱节寒冰雪,归情逆汐潮。
鹭鸥波浩荡,龙鹤梦岧峣。
雅量陂难挠,身心柏后凋。
不妨间袖手,冷看疾所镳。
咏草春波绿,移休夜雨潇。
湖边鸿并影,梦里鹿巨蕉。
庸俗偏酣豢,清风久寂寥。
菉葹纷蔽户,萧艾服盈腰。
甘作墦间乞,真成陌上挑。
迷余争窘步,俚耳怪闻韶。
主自明如舜,人宁免吠薤民时虽落落,
任运独嚣嚣。正论何曾泯,
群公莫误料。邦基期奠鼎,
邻火逼回飚。漫倚泥封谷,
徒嫌斗击刁。护疽虽暂逸,
废食可禁枵。尝胆当忘食,
求衣合在肖。若为人杞梓,
空使侣渔樵。蜡润东山屐,
当即漫北阙貂。雅签搜蠹槁,
画舫看鱼跳。回首尧天阔,
惊心吨路迢。仆夫悲马跼,
詹娇拂龟燋。忍遐心写,
悬知睿想翘。天街催并辔,
里社耻题桥。慨念材成就,
艰如器琢雕。扶持非有素,
运用恐无繇。康世先营度,
犹农待劝劭。可容苗乱莠,
莫使樧侵椒。议必和平勃,
忠无弃董晁。皇皇贤路辟,
汲汲将才骁。不废菁莪育,
精分玉石烧。人心如眷眷,
天理自昭昭。蓄锐勤耕肖,
乘机速度辽。定应人激厉,
可使气嫖姚。催促元勋纪,
欢呼敌首枭。明知霖雨渴,
不用鼎烹要。豫卜中兴汉,
毋徒小惠侨胞。寒儒铣蠹简,
雅志自垂髫。有梦骞鹏浪,
无心玩翠苕。忆曾持铁寸,
误辱采桐焦。步相长楸展,
疾成大瓠呺。长怀梧凤表,
屡赋草虫喓。官冗盆缫蚕,
身羁甲附周。不辞行役倦,
愿有趣燕居夭。抱璞求礲琢,
荒畴蓑穮。木瓜如许赠,
誓志报琼瑶。

三河名郡郁如林,治行看君结主深。但使便宜长得请,守臣无意赐黄金。

逐客生涯一钓篷,野塘幽绝小楼东。
柳边新过清尘雨,水面徐来送月风。
逸兴似穷千里远,胜游还复五人同。
子皮已结烟波社,白酒何妨日日中。
短船谁泊蒹葭渚。夜深远火明渔浦。却忆槿花篱。春声穿竹溪。
云山如昨好。人自垂垂老。心事有谁知。月明霜满枝。

家原幽谷,自别湘沅非旧族。叶叶枝枝,婀娜江城玉露时。

灵均漫采,根蒂虽殊香未改。金粟前身,那用朝衣侍女薰。

北斗星初结,南天势不孤。苍藤连地覆,高树并云扶。

蹑径双麋引,攀巢独鹘呼。旧游心自恋,梦里识精庐。

宦海漂流四十年,老来默默守吾玄。
艰危颇得文章力,嫁娶各随儿女缘。
白饭充肠聊当肉,好书到手不论钱。
閒心嬾作邯郸梦,乐取西窗一枕眠。
儒宫少公事,閒坐如家居。
闭户听风雨,重读架上书。
岂无借书瓻,小酌勿用沽。
岂无苜蓿盘,园丁送喜蔬。
溪童把钓竿,时得径雨鱼。
采薇拾橡栗,视此已有余。
怀哉天地恩,不弃无用儒。
舍此将何之,狂士多迷途。
终不如归田,一蓑溪上锄。
陌上桑,无人采,入夏绿阴深似海。
行人来往得清凉,借问蚕姑无个在。
蚕姑不在在何处?闻说官司要官布。
大家小家都捉去,岂许蚕姑独能住?日间绩麻夜织机,养蚕种田俱失时。
田夫奔走受鞭笞,饥苦无以供支持。
蚕姑且将官布办,桑老田荒空自叹。
明朝相对泪滂沱,米粮丝税将奈何?

长夏罕人事,斋居有馀閒。北窗多悴物,且遂灌吾园。

攒根既舒达,积叶亦葱芊。瓜瓞绕畦长,新葵应节鲜。

抱瓮一回视,生意盈化先。在我岂不劳,即境多所欢。

悠悠千载间,樊生信为贤。

北望浮云叠。记楼阴、斜阳欲暝,脂车将发。衿上酒痕犹未浣,已远汉家宫阙。

忍重话、软红烟月。苍狗白衣经几变,更倚天、长剑商歌阕。

浑不为,伤春别。

江南丛树栖岩列。算年时、杜陵奔走,渐空皮骨。谏草如风传宙合,世事争禁千蝎。

问朝士、贞元几绝。霜隼摩秋凋劲翮,况相逢、双鬓都成雪。

铁如意,击将裂。

水绿山青春日长,政成因暇泛回塘。初移柳岸笙歌合,
欲过蘋洲罗绮香。共济已惊依玉树,随流还许醉金觞。
一声画角严城暮,云雨分时满路光。
旧来闻说京师乐,香街十里春风箔。
朝踏金梯入凤楼,暮下琼钩延翠幄。
蛾绿梅花装,淑质兰蕙芳。
笙歌枣下曲,琵琶陌上桑。
宿酲未解莺催晓,玉珂策马长安道。
解佩遗簪日日欢,不觉红颜醉中老。
我谓京国皆繁华,何时飞走登云车。
谁知著足缁尘底,八年飘泊空咨嗟。
萧萧竹窗风暗度,耿耿兰缸灯自语。
孤坐逢掖凝清霜,独卧重衾踏寒雨。
云雨阳台梦不成,况欲绮席罗倾城。
丈人屋上乌啼夜,乾鹊巢中鸠唤晴。
啼夜夜未央,娟娟素月明。
唤晴晴未霁。寂寂青春深。
鸠唤乌啼终有侣,犹胜月兔孀居千万春。

当年妙手步云时,析得桂林第一枝。出宰闽中蚕绩著,三山旧尹万家思。

  仪凤中,有儒生柳毅者,应举下第,将还湘滨。念乡人有客于泾阳者,遂往告别。至六七里,鸟起马惊,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见有妇人,牧羊于道畔。毅怪视之,乃殊色也。然而蛾脸不舒,巾袖无光,凝听翔立,若有所伺。毅诘之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是?”妇始楚而谢,终泣而对曰:“贱妾不幸,今日见辱问于长者。然而恨贯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闻焉。妾,洞庭龙君小女也。父母配嫁泾川次子,而夫婿乐逸,为婢仆所惑,日以厌薄。既而将诉于舅姑,舅姑爱其子,不能御。迨诉频切,又得罪舅姑。舅姑毁黜以至此。”言讫,歔欷流涕,悲不自胜。又曰:“洞庭于兹,相远不知其几多也?长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断尽,无所知哀。闻君将还吴,密通洞庭。或以尺书寄托侍者,未卜将以为可乎?”毅曰:“吾义夫也。闻子之说,气血俱动,恨无毛羽,不能奋飞,是何可否之谓乎!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尘间,宁可致意耶?惟恐道途显晦,不相通达,致负诚托,又乖恳愿。子有何术可导我邪?”女悲泣且谢,曰:“负载珍重,不复言矣。脱获回耗,虽死必谢。君不许,何敢言。既许而问,则洞庭之与京邑,不足为异也。”毅请闻之。女曰:“洞庭之阴,有大橘树焉,乡人谓之‘社橘’。君当解去兹带,束以他物。然后叩树三发,当有应者。因而随之,无有碍矣。幸君子书叙之外,悉以心诚之话倚托,千万无渝!”毅曰:“敬闻命矣。”女遂于襦间解书,再拜以进。东望愁泣,若不自胜。毅深为之戚,乃致书囊中,因复谓曰:“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岂宰杀乎?”女曰:“非羊也,雨工也。”“何为雨工?”曰:“雷霆之类也。”毅顾视之,则皆矫顾怒步,饮龁甚异,而大小毛角,则无别羊焉。毅又曰:“吾为使者,他日归洞庭,幸勿相避。”女曰:“宁止不避,当如亲戚耳。”语竟,引别东去。不数十步,回望女与羊,俱亡所见矣。

  其夕,至邑而别其友,月余到乡,还家,乃访友于洞庭。洞庭之阴,果有社橘。遂易带向树,三击而止。俄有武夫出于波问,再拜请曰:“贵客将自何所至也?”毅不告其实,曰:“走谒大王耳。”武夫揭水止路,引毅以进。谓毅曰:“当闭目,数息可达矣。”毅如其言,遂至其宫。始见台阁相向,门户千万,奇草珍木,无所不有.夫乃止毅,停于大室之隅,曰:“客当居此以俟焉。”毅曰:“此何所也?”夫曰:“此灵虚殿也。”谛视之,则人间珍宝毕尽于此。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精,雕琉璃于翠楣,饰琥珀于虹栋。奇秀深杳,不可殚言。然而王久不至。毅谓夫曰:“洞庭君安在哉?”曰:“吾君方幸玄珠阁,与太阳道士讲《火经》,少选当毕。”毅曰:“何谓《火经》?”夫曰:“吾君,龙也。龙以水为神,举一滴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为神圣,发一灯可燎阿房。然而灵用不同,玄化各异。太阳道士精于人理,吾君邀以听焉。”语毕而宫门辟,景从云合,而见一人,披紫衣,执青玉。夫跃曰:“此吾君也!”乃至前以告之。

  君望毅而问曰:“岂非人间之人乎?”对曰:“然。”毅而设拜,君亦拜,命坐于灵虚之下。谓毅曰:“水府幽深,寡人暗昧,夫子不远千里,将有为乎?”毅曰:“毅,大王之乡人也。长于楚,游学于秦。昨下第,闲驱泾水右涘,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睹。毅因诘之,谓毅曰:‘为夫婿所薄,舅姑不念,以至于此’。悲泗淋漓,诚怛人心。遂托书于毅。毅许之,今以至此。”因取书进之。洞庭君览毕,以袖掩面而泣曰:“老父之罪,不能鉴听,坐贻聋瞽,使闺窗孺弱,远罹构害。公,乃陌上人也,而能急之。幸被齿发,何敢负德!”词毕,又哀咤良久。左右皆流涕。时有宦人密侍君者,君以书授之,令达宫中。须臾,宫中皆恸哭。君惊,谓左右曰:“疾告宫中,无使有声,恐钱塘所知。”毅曰:“钱塘,何人也?”曰:“寡人之爱弟,昔为钱塘长,今则致政矣。”毅曰:“何故不使知?”曰:“以其勇过人耳。昔尧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近与天将失意,塞其五山。上帝以寡人有薄德于古今,遂宽其同气之罪。然犹縻系于此,故钱塘之人日日候焉。”语未毕,而大声忽发,天拆地裂。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千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鬣,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乃擘青天而飞去。毅恐蹶仆地。君亲起持之曰:“无惧,固无害。”毅良久稍安,乃获自定。因告辞曰:“愿得生归,以避复来。”君曰:“必不如此。其去则然,其来则不然,幸为少尽缱绻。”因命酌互举,以款人事。

  俄而祥风庆云,融融恰怡,幢节玲珑,箫韶以随。红妆千万,笑语熙熙。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珰满身,绡縠参差。迫而视之,乃前寄辞者。然若喜若悲,零泪如丝。须臾,红烟蔽其左,紫气舒其右,香气环旋,入于宫中。君笑谓毅曰:“泾水之囚人至矣。”君乃辞归宫中。须臾,又闻怨苦,久而不已。有顷,君复出,与毅饮食。又有一人,披紫裳,执青玉,貌耸神溢,立于君左。君谓毅曰:“此钱塘也。”毅起,趋拜之。钱塘亦尽礼相接,谓毅曰:“女侄不幸,为顽童所辱。赖明君子信义昭彰,致达远冤。不然者,是为泾陵之土矣。飨德怀恩,词不悉心。”毅撝退辞谢,俯仰唯唯。然后回告兄曰:“向者辰发灵虚,巳至泾阳,午战于彼,未还于此。中间驰至九天,以告上帝。帝知其冤,而宥其失。前所谴责,因而获免。然而刚肠激发,不遑辞候,惊扰宫中,复忤宾客。愧惕惭惧,不知所失。”因退而再拜。君曰:“所杀几何?”曰:“六十万。”“伤稼乎?”曰:“八百里。”无情郎安在?”曰:“食之矣。”君怃然曰:“顽童之为是心也,诚不可忍,然汝亦太草草。赖上帝显圣,谅其至冤。不然者,吾何辞焉?从此以去,勿复如是。”钱塘君复再拜。是夕,遂宿毅于凝光殿。

  明日,又宴毅于凝碧宫。会友戚,张广乐,具以醪醴,罗以甘洁。初,笳角鼙鼓,旌旗剑戟,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钱塘破阵乐》。”旌杰气,顾骤悍栗。座客视之,毛发皆竖。复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中有一女前进曰:“此《贵主还宫乐》。”清音宛转,如诉如慕,坐客听下,不觉泪下。二舞既毕,龙君大悦。锡以纨绮,颁于舞人,然后密席贯坐,纵酒极娱。酒酣,洞庭君乃击席而歌曰:“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圣兮,薄社依墙。雷霆一发兮,其孰敢当?荷贞人兮信义长,令骨肉兮还故乡,齐言惭愧兮何时忘!”洞庭君歌罢,钱塘君再拜而歌曰:“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当妇兮,彼不当夫。腹心辛苦兮,泾水之隅。风霜满鬓兮,雨雪罗襦。赖明公兮引素书,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珍重兮无时无。”钱塘君歌阕,洞庭君俱起,奉觞于毅。毅踧踖而受爵,饮讫,复以二觞奉二君,乃歌曰:“碧云悠悠兮,泾水东流。伤美人兮,雨泣花愁。尺书远达兮,以解君忧。哀冤果雪兮,还处其休。荷和雅兮感甘羞。山家寂寞兮难久留。欲将辞去兮悲绸缪。”歌罢,皆呼万岁。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贮以开水犀;钱塘君复出红珀盘,贮以照夜玑:皆起进毅,毅辞谢而受。然后宫中之人,咸以绡彩珠璧,投于毅侧。重叠焕赫,须臾埋没前后。毅笑语四顾,愧谢不暇。洎酒阑欢极,毅辞起,复宿于凝光殿。

  翌日,又宴毅于清光阁。钱塘因酒作色,踞谓毅曰:“不闻猛石可裂不可卷,义士可杀不可羞耶?愚有衷曲,欲一陈于公。如可,则俱在云霄;如不可,则皆夷粪壤。足下以为何如哉?”毅曰:“请闻之。”钱塘曰:“泾阳之妻,则洞庭君之爱女也。淑性茂质,为九姻所重。不幸见辱于匪人,今则绝矣。将欲求托高义,世为亲戚,使受恩者知其所归,怀爱者知其所付,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者?”毅肃然而作,欻然而笑曰:“诚不知钱塘君孱困如是!毅始闻跨九州,怀五岳,泄其愤怒;复见断金锁,掣玉柱,赴其急难。毅以为刚决明直,无如君者。盖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爱其生,此真丈夫之志。奈何萧管方洽,亲宾正和,不顾其道,以威加人?岂仆人素望哉!若遇公于洪波之中,玄山之间,鼓以鳞须,被以云雨,将迫毅以死,毅则以禽兽视之,亦何恨哉!今体被衣冠,坐谈礼义,尽五常之志性,负百行怖之微旨,虽人世贤杰,有不如者,况江河灵类乎?而欲以蠢然之躯,悍然之性,乘酒假气,将迫于人,岂近直哉!且毅之质,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间。然而敢以不伏之心,胜王不道之气。惟王筹之!”钱塘乃逡巡致谢曰:“寡人生长宫房,不闻正论。向者词述疏狂,妄突高明。退自循顾,戾不容责。幸君子不为此乖问可也。”其夕,复饮宴,其乐如旧。毅与钱塘遂为知心友。

  明日,毅辞归。洞庭君夫人别宴毅于潜景殿,男女仆妾等悉出预会。夫人泣谓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睽别。”使前泾阳女当席拜毅以致谢。夫人又曰:“此别岂有复相遇之日乎?”毅其始虽不诺钱塘之情,然当此席,殊有叹恨之色。宴罢,辞别,满宫凄然。赠遗珍宝,怪不可述。毅于是复循途出江岸,见从者十余人,担囊以随,至其家而辞去。毅因适广陵宝肆,鬻其所得。百未发一,财已盈兆。故淮右富族,咸以为莫如。遂娶于张氏,亡。又娶韩氏。数月,韩氏又亡。徙家金陵。常以鳏旷多感,或谋新匹。有媒氏告之曰:“有卢氏女,范阳人也。父名曰浩,尝为清流宰。晚岁好道,独游云泉,今则不知所在矣。母曰郑氏。前年适清河张氏,不幸而张夫早亡。母怜其少,惜其慧美,欲择德以配焉。不识何如?”毅乃卜日就礼。既而男女二姓俱为豪族,法用礼物,尽其丰盛。金陵之士,莫不健仰。居月余,毅因晚入户,视其妻,深觉类于龙女,而艳逸丰厚,则又过之。因与话昔事。妻谓毅曰:“人世岂有如是之理乎?”

  经岁余,有一子。毅益重之。既产,逾月,乃秾饰换服,召毅于帘室之间,笑谓毅曰:“君不忆余之于昔也?”毅曰:“夙为姻好,何以为忆?”妻曰:“余即洞庭君之女也。泾川之冤,君使得白。衔君之恩,誓心求报。洎钱塘季父论亲不从,遂至睽违。天各一方,不能相问。父母欲配嫁于濯锦小儿某。遂闭户剪发,以明无意。虽为君子弃绝,分见无期。而当初之心,死不自替。他日父母怜其志,复欲驰白于君子。值君子累娶,当娶于张,已而又娶于韩。迨张、韩继卒,君卜居于兹,故余之父母乃喜余得遂报君之意。今日获奉君子,咸善终世,死无恨矣。”因呜咽,泣涕交下。对毅曰:“始不言者,知君无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感余之意。妇人匪薄,不足以确厚永心,故因君爱子,以托相生。未知君意如何?愁惧兼心,不能自解。君附书之日,笑谓妾曰:‘他日归洞庭,慎无相避。’诚不知当此之际,君岂有意于今日之事乎?其后季父请于君,君固不许。君乃诚将不可邪,抑忿然邪?君其话之。”毅曰:“似有命者。仆始见君子,长泾之隅,枉抑憔悴,诚有不平之志。然自约其心者,达君之冤,余无及也。以言‘慎无相避’者,偶然耳,岂有意哉。洎钱塘逼迫之际,唯理有不可直,乃激人之怒耳。夫始以义行为之志,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邪?一不可也。某素以操真为志尚,宁有屈于己而伏于心者乎?二不可也。且以率肆胸臆,酬酢纷纶,唯直是图,不遑避害。然而将别之日。见君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终以人事扼束,无由报谢。吁,今日,君,卢氏也,又家于人间。则吾始心未为惑矣。从此以往,永奉欢好,心无纤虑也。”妻因深感娇泣,良久不已。有顷,谓毅曰:“勿以他类,遂为无心,固当知报耳。夫龙寿万岁,今与君同之。水陆无往不适。君不以为妄也。”毅嘉之曰:“吾不知国客乃复为神仙之饵!”。乃相与觐洞庭。既至,而宾主盛礼,不可具纪。

  后居南海仅四十年,其邸第、舆马、珍鲜、服玩,虽侯伯之室,无以加也。毅之族咸遂濡泽。以其春秋积序,容状不衰。南海之人,靡不惊异。

  洎开元中,上方属意于神仙之事,精索道术。毅不得安,遂相与归洞庭。凡十余岁,莫知其迹。

  至开元末,毅之表弟薛嘏为京畿令,谪官东南。经洞庭,晴昼长望,俄见碧山出于远波。舟人皆侧立,曰:“此本无山,恐水怪耳。”指顾之际,山与舟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驰来,迎问于嘏。其中有一人呼之曰:“柳公来候耳。”嘏省然记之,乃促至山下,摄衣疾上。山有宫阙如人世,见毅立于宫室之中,前列丝竹,后罗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间。毅词理益玄,容颜益少。初迎嘏于砌,持嘏手曰:“别来瞬息,而发毛已黄。”嘏笑曰:“兄为神仙,弟为枯骨,命也。”毅因出药五十丸遗嘏,曰:“此药一丸,可增一岁耳。岁满复来,无久居人世以自苦也。”欢宴毕,嘏乃辞行。自是已后,遂绝影响。嘏常以是事告于人世。殆四纪,嘏亦不知所在。

  陇西李朝威叙而叹曰:“五虫之长,必以灵者,别斯见矣。人,裸也,移信鳞虫。洞庭含纳大直,钱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嘏咏而不载,独可邻其境。愚义之,为斯文。”

三台夕照尚余曛,相望于坟与岳坟。
一自苍公藏骨后,湖山如画遂三分。
小驱满砄是尘埃,逢好江山眼为开。
贺老生涯鉴湖曲,希夷别墅白云堆。
欲寻溪叟挐舟去,却被山灵勒驾回。
忆共吟边曾有约,夜深应晤抱琴来。

莫道闺帏饮恨长,争誇芳烈耀珂乡。三生伉俪缘俄顷,廿五韶华梦一场。

生本昙花心已淡,死应同穴骨犹香。他年墓木成连理,两两文禽话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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