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四十有二年,忽忽不知老将至。今朝对镜不面颜,局促衰颓谁所致。
世言高颡大腹儿,持粱刺肥决富贵。怪我清癯病且顽,只合入山藏薜荔。
自是虞翻骨相屯,甘让蔡泽遭逢异。执戟十载但为郎,帣韝一斗便成醉。
通籍厕名等赘疣,投刺畏人如缩猬。作贾量无猗顿术,贪荣岂有灌夫势。
黄鹞觜爪差堪怜,蠹鱼脉望究何济。负郭久荒二顷田,养身漫假五禽戏。
投老空门耻钝根,爱读《南华》亦强记。四座勿喧进一觞,看我拂袖理归计。
吁嗟乎!我生四十有二年,忽忽不知老将至。
桃源主人示我盘龙吟,动我升高眺远之雄心。马背不如人背稳,跨之可上昆仑岑。
主人好游意超迈,导我乘云观上界。随处溪山百丈图,旋行旋展天手快。
偕吾徒兮山之脊,拨草寻途愁径窄。当头隐叠翠嶂凡几重,两面削成丹崖约千尺。
苍茫四望无人家,饥肠辘辘何所觅食兮渴又无茶。
藤密畏逢蛇吐舌,风腥疑有虎磨牙。同人相顾色如墨,百尺竿头退不得。
麟也胡为走大荒,凤兮何苦寻荆棘。有时风落孟生帻,有时泥陷阮孚屐。
有时汗透左思衣,有时喘坐米颠石。山雨欲来云黯黮,路到难时须放胆。
昌黎不合哭华山,取笑千秋吾岂敢。体虽疲兮神则王,掉头已在青云上。
飞雪来吟谢客儿,长风吹送陶元亮。山高寺冷无人到,四时冰雪堆堂奥。
僧知客为观日来,预言晓霁当先报。我偕弟子卧禅室,迟明僧报日将出。
天边万道霞缤纷,山外平铺云浡潏。初吐赤若眉,继似朱涂额。
俄见碧牙璜,瞬成血色璧。楚王渡江萍实浮,狮子蹴空火球掷。
伟哉造化为大炉,铸出铜钲挂东峄。此行何异登岱宗,低头俯见海波裂。
山僧顾言此未足,雾消可见峨山曲。芙蓉城廓在眼前,江流如线缠巴蜀。
纵横平壤天府宽,坐见嘉禾黄转绿。群峰蛾伏不碍眼,始知井蛙自局促。
我闻此语心颜开,准拟看山不拟回。试登混元顶,再上会仙台。
鸡冠石上走一过,宝顶山头览九垓。眼界更无峰隔断,心光且与天徘徊。
天公真面未易露,勾留苦受白云锢。主人褰裳不肯住,余亦从之觅归路。
进易退难古所叹,此身恨不生羽翰。天梯无磴失栏杆,下视累累乱石乱。
乱石如锥起,摇摇行复止。履厚指尖长,一滑痛彻髓。
翠微直下坡路矗,风雨漫天雾迷目。绿草蒙茸踏作泥,前人方起后人仆。
衣裳湿尽无一乾,雨酿夏气成秋寒。飞鸟不见见应笑,昨何矫健今蹒跚。
自从行路无此苦,荒山谁与为宾主。兜鞋十步九艰辛,拄枝一摇三仰俯。
想是仙人厌客寻,不然山鬼敢余侮。道遇少年胡,采药上山隅。
感激顾盼间,弛担负余趋。下山投亲宿,红日照庭梧。
回瞻所过岭,雨气尚模糊。喟然长啸添神智,安见登高胜平地。
便使天门秩荡开,群仙转恐忧颠坠。刘伶荷锸自可埋,毕卓抱瓮何嫌醉。
忆我七上公车时,出云入云亦游戏。主人吾宗之耆英,新诗赠我如瑶琼。
天上绿章倘可奏,翻然亦欲骑长鲸。功成再访赤松子,相与蟠龙高处證前盟。
旧梦湖南春雨空,高歌无地望崆峒。囊中自有江山在,乱采莺花入变风。
浩荡乾坤大,羁栖岁月深。他乡对寒食,愁思满淮阴。
诗句惭孤咏,春花孰共寻。相逢同郡子,时复一论心。
熙宁十年秋,彭城大水。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迁于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于其上。彭城之山,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独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适当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
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于陂(bēi)田,或翔于云表;暮则傃东山而归。故名之曰“放鹤亭”。
郡守苏轼,时从宾佐僚吏往见山人,饮酒于斯亭而乐之。挹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隐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 《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盖其为物,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埃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无损者;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戒》,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嗟夫!南面之君,虽清远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于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山人忻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
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宛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
鹤归来兮,东山之阴。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屦,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馀以汝饱。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元丰元年十一月初八日记 《放鹤亭记》。
